阿塔 × AI 原創小說|安價互動故事改編。此篇一次收錄第一至四章,保留互動選擇造成的故事後果;故事是本次公開的小說化版本,尚不表示未來長篇世界設定已全部確立。三國歷史背景與仙武元素含原創虛構;卷名仍為暫名。
卷一・亂世浮萍(暫名)
第一章|半塊乾餅
少年已經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腳底磨出了水泡,喉嚨乾得發疼,肚子裡卻連能吐出來的東西都沒有。
他低頭摸了摸懷裡。
半塊乾餅。
這是他身上最後的食物。
路的前方,一群人正推著木車緩緩行進。車輪壓過乾硬的泥土,不時發出吱呀聲。推車的男人背駝得厲害,旁邊跟著兩個孩子,其中一個走得搖搖晃晃,幾乎要睡著了。
少年猶豫了很久,終於加快腳步。
「等等!」
隊伍停了下來。
一名身材壯碩的男人轉過頭,手裡提著柴刀。
「幹什麼?」
少年下意識停住。
「我……能跟你們一起走嗎?」
壯漢上下打量著他。
「你有糧?」
少年搖頭。
「有錢?」
還是搖頭。
壯漢冷笑一聲。
「那你跟著我們做什麼?咱們自己都快餓死了!」
少年握緊拳頭。
他知道這些人沒有理由收留自己。
可這條路太荒涼了。
一個人在這種地方走,遇見野獸、流匪,甚至只是一場病,都可能再也站不起來。
「我不分你們的糧。」他說,「只想跟著走。」
壯漢正要開口,一旁的老婦忽然說話了。
「算了。」
她望著少年沾滿泥土的雙腳。
「讓他跟著吧。多一個人,也沒什麼。」
「婆婆!」壯漢不滿地嚷道。
「又沒叫你給他飯吃。」
老婦說完,便牽著孩子繼續往前走。
少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趕緊跟上。
他沒有道謝。
不是不想,而是怕一開口,自己那點勉強撐著的力氣就會散掉。
晌午後,一行人來到山道前。
道路從兩座低矮的山丘間穿過,兩旁林木漸密。前幾日下過雨,泥土裡散發著潮濕的氣味。
少年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
一股說不上來的寒意,從後頸慢慢爬了上來。
他抬頭望向林間。
樹葉在動。
山風也沒有什麼異常。
可就是不對勁。
彷彿有什麼東西,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怎麼了?」
老婦回頭問。
少年壓低聲音。
「婆婆,前面……可能有危險。」
老婦看了他一眼。
「看見什麼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少年答不上來。
那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就連他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餓得頭昏眼花。
但他還是說:
「能不能先停一下?」
老婦沒有再追問。
她快走幾步,找到前頭領路的老周,低聲說了幾句。
老周皺眉,往林中望去。
「都停下。」
壯漢不耐煩地將柴刀插回腰間。
「又怎麼了?」
話音未落,林子裡便傳來一聲冷笑。
「倒是警覺。」
三名男人從路旁走了出來。
為首那人臉上有一道長疤,手裡提著刀。另一人握著短棍,目光不住往木車上瞟。
山坡上還有第四人。
那人拉開了弓。
流民們的臉色瞬間變了。
「把車留下。」
刀疤男子說。
「人可以走。」
老周急忙拱手。
「好漢,車上的糧是我們這些人的活命糧。您若全拿了,孩子和老人都活不下去啊!」
「那關老子什麼事?」
持棍的匪徒已經朝木車走去。
壯漢握緊柴刀,卻沒有拔出來。
他看得見山坡上那張弓。
距離這麼近,只要弓弦一響,總有人要倒下。
少年也看得見。
他的心跳得厲害,掌心全是汗。
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打?
別說四個劫匪,他連對方一刀都未必擋得住。
逃?
身後還有老人與孩子。
就在刀疤男子伸手去掀糧袋時,少年忽然開口。
「幾位好漢!」
刀疤男子轉頭。
「你又是誰?」
少年咬了咬牙。
「我們來的路上,遇見過一隊官兵。」
那人眼神一變。
「官兵?」
「騎馬的。」
少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人數不少。他們往這個方向去了。」
山坡上的弓手微微挪動。
刀疤男子盯著他。
「既然官兵往這邊走,你們怎麼還敢進山?」
少年心裡一沉。
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但如今已經沒有退路。
「他們走得快,我們推著車,哪裡跟得上?後來也沒再看見……」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回來?」
少年沒有回答。
刀疤男子冷笑。
「小鬼,想拿官兵嚇唬老子?」
他一抬手。
嗖!
一支箭猛地扎進老周腳邊的泥土。
老周嚇得倒退兩步。
孩子哭了起來。
少年腦子裡一片空白。
山坡上的弓手已經搭上第二支箭。
「老大,」持棍的匪徒低聲說,「真有官兵的話,鬧大了也不好……」
「閉嘴。」
刀疤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他並沒有立刻下令放箭。
林中的風一陣陣吹過。
雙方就這樣僵持著。
過了片刻,刀疤男子終於吐了口唾沫。
「一袋。」
他用刀指著木車。
「老子只要一袋粟米。再敢廢話,連人一起留下!」
沒有人回答。
老周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壯漢咬牙走到木車旁,扛下一袋糧,重重扔在地上。
劫匪搬走糧食,慢慢退入樹林。
直到最後一人的背影消失,眾人才敢喘氣。
老周撿起地上的箭,走到少年面前。
「你真見過官兵?」
少年搖頭。
「沒見過。」
老周的臉一下沉了。
「你拿我們所有人的命,去賭一句謊話?」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信。」少年說。
「不知道你還敢說!」
少年看了一眼木車。
剛才被拿走的那袋糧,在車上留下了一處空隙。
「不說,他們就會把糧全拿走。」
「那也不能由你一個人決定!」
少年沉默片刻。
「我知道。」
他抬起頭。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可是……沒有糧,我們也可能會死。」
他停了一下。
「想活下去,我寧願賭一次。」
老周望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男人將箭折成兩截,扔進草裡。
「記住。」
他的聲音很低。
「你想賭命,那是你的事。下回再這麼幹,先想清楚你賭的是誰的命。」
少年沒有辯解。
一行人重新推車上路。
傍晚的山風漸漸涼了。
少年摸了摸懷裡的半塊乾餅,忽然覺得那東西比早上還要硬。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救了多少人。
也不知道究竟是誰運氣好。
他只知道,天黑之前,他們還得找到一個能睡覺的地方。
第二章|荒村有米
日落時分,眾人終於看見村舍。
沒有炊煙。
也沒有狗叫。
幾間土屋歪斜地立在荒草中,門板半開,屋簷下的竹籃早已破爛。
村口一口井,井邊倒著一隻木桶。
壯漢走過去踢了一腳。
「連個鬼影都沒有。」
老周讓眾人停在村口,自己先帶兩人進去查看。
少年跟在後面。
他們接連翻過幾間空屋。
破桌、碎碗、翻倒的箱子,還有散落在地上的舊衣裳。
看得出來,這裡的人走得很急。
直到推開村尾一間屋子的門,少年才聞見一點奇怪的氣味。
柴灰。
灶裡的灰燼尚有餘溫。
「這裡有人待過。」
他低聲說。
壯漢已經走到牆角。
「管他有沒有人,先找找有沒有吃的。」
他掀開一塊破布,眼睛忽然亮了。
「米!」
牆邊有只小陶甕。
甕裡裝著粟米。
不多。
可對這群餓了一整日的人來說,那簡直是救命的東西。
壯漢伸手便要去抱。
「等等。」少年說。
「又等什麼?」
少年指向灶旁。
那裡有雙小小的草鞋,鞋底沾著尚未乾透的泥。
「屋裡可能還有人。」
壯漢愣了片刻,隨即嗤笑。
「有人怎麼了?現在不拿,待會兒別人也會拿。」
少年沒有再跟他爭,只是繞過灶台,蹲下身。
「有人嗎?」
屋裡寂靜無聲。
「我們只是路過的。若有人在,出個聲。」
良久,灶後忽然傳來細微的響動。
一個小女孩慢慢探出頭。
她看起來不過八九歲,頭髮亂得像一團草,兩隻手緊緊抱著膝蓋。
「別拿我們的米。」
她聲音發抖。
壯漢原本還要說什麼,卻被少年伸手攔了一下。
「你家大人呢?」
女孩往內屋看去。
少年跟著她的目光走過去。
床上躺著一名男人。
他的右腿用兩片木板勉強固定,布條早已被血污浸透。人燒得迷迷糊糊,聽見腳步聲,才艱難睜開眼睛。
「米……不能給你們。」
他的嗓音沙啞。
「孩子還得吃。」
少年看了看那條腿。
「傷了多久?」
男人沒有回答。
女孩卻急急地說:
「那些當兵的來過……阿爹跑不動,我們就留下來了。」
壯漢盯著陶甕,喉結動了一下。
「老子也快餓死了。」
沒有人接話。
屋外傳來孩子的咳嗽聲。
少年回頭,看見老周站在門口,臉色同樣難看。
一甕米,救不了這麼多人。
可若連這甕米都拿走,床上的男人和他的女兒,大概也撐不了幾天。
少年望了望外頭的天色。
忽然開口:
「今晚先別拿米。」
壯漢猛地轉頭。
「你說什麼?」
「村裡有屋子,至少能遮風。咱們先住一晚,明早再出去找吃的。」
「去哪裡找?」
「附近有山、有溪,也許還有沒被搬空的地方。」
少年看向老周。
「能走動的人去找糧,其他人留著照看傷者。找不找得到,明天再說。」
壯漢冷笑。
「說得倒容易。明天若還是沒吃的呢?」
少年沒有回答。
他確實不知道。
老周走進屋裡,望著床上的男人。
「我們不動你的米。借個屋簷過一晚,成嗎?」
男人沉默許久。
「後院有間塌了一半的棚子。」
他喘了口氣。
「你們可以待在那兒。」
「這屋裡的東西……」
「我們不動。」老周說。
壯漢狠狠啐了一口,轉身出去。
「就一晚!」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
「明天再找不到吃的,俺自己走!」
當晚,眾人用自己剩下的粟米熬了一鍋薄粥。
說是粥,其實更像摻了幾粒米的熱水。
少年也分到一小碗。
他捧著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老婦坐在旁邊,替孩子整理破衣。
「你今天倒挺會說話。」她忽然說。
少年苦笑。
「差點把大家餓死,算什麼會說話。」
「那你為什麼不拿那甕米?」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
「拿了又怎樣?」
他望向遠處那間土屋。
「一甕米,這麼多人,一頓就吃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們還是得找糧。」
老婦沒有再問。
晚些時候,少年進屋替傷者添水。
女孩正蹲在床邊,小心翼翼把陶甕往床底推。
看見他進來,女孩嚇得整個人僵住。
少年停了一下。
「水放這兒了。」
他把水碗擱在門邊,轉身出去。
至於床底那甕米,他一句也沒提。
天還沒亮,少年便被人踢醒。
「起來!」
昨晚那個壯漢站在棚外。
「不是說要找糧?天亮了!」
少年勉強撐起身子。
老周已經從屋裡問出幾條路。
東邊有溪,溪畔也許能挖到野菜、撿些螺貝。
南邊另有村落,先前有人在那兒換過糧,只是不太歡迎外來人。
北邊則有座舊磨坊。
屋主說,磨坊或許還存著糧,但近來似乎有人在那兒出沒。
「我去北邊。」
少年說。
壯漢看了他一眼。
「那地方可不太平。」
「我知道。」
「俺也去。」
壯漢將柴刀繫緊,朝村外走去。
兩人踩著晨霧出發。
走了約半個時辰,壯漢忽然開口:
「小子,你叫什麼?」
少年一時沒有回答。
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後,他對自己的名字,始終有些說不清的遲疑。
壯漢瞥了他一眼。
「不想說就算了。」
他拍了拍腰間的柴刀。
「俺姓魏,家裡排行第三。別人都叫俺魏三。」
「魏三哥。」
「嗯?」
「待會兒若真有糧,你打算怎麼辦?」
「能拿就拿,能換就換。」
魏三咧嘴一笑。
「總比餓死強。」
少年也笑了笑。
只是他知道,這世道的糧食,從來沒有那麼容易到手。
山坡後方,破舊的磨坊已經露出了屋簷。
而兩人都還不知道,那裡等著他們的,不只有糧食。
第三章|誰的糧食
磨坊並沒有荒廢。
這是少年翻過矮坡後,最先發現的事。
院牆塌了大半,屋頂也缺了一角,石磨旁雜草叢生。
可地上有新留下的車轍。
而且,有人說話。
魏三一把將他按進草叢。
「噓。」
透過殘牆的缺口,少年看見三個男人。
其中兩人正扛著麻袋,另一人手握長棍,站在石磨旁。
一袋糧從搬工肩上滑落,袋口裂開,幾粒淡黃色的粟米散在地上。
少年看得喉嚨發緊。
那可是糧食。
一旁的搬工也看見了。
他彎腰,趁人不注意,伸手抓向地上的米粒。
「誰准你碰?」
持棍男子忽然開口。
搬工整個人僵住。
「梁爺……我就拿一把。家裡還有人等著吃飯……」
「東家的糧,一粒也不能少。」
「可我們已經搬了一整夜……」
「那是你的事。」
搬工慢慢收回手,低著頭繼續幹活。
魏三在草叢裡罵了一句。
「娘的,這麼多糧,連一把都捨不得。」
少年沒有接話。
他注意到那個持棍男子的站姿。
男人約莫四十歲,身形並不魁梧,肩膀鬆垂,兩腳一前一後。
說不上有什麼特別。
可當另一名搬工腳下一滑,沉重的麻袋眼看要撞上石磨時,那人忽然動了。
只見他向前踏出半步,長棍順勢一轉。
砰!
棍端挑住麻袋下緣,將那袋糧穩穩送回地面。
整個動作快得少年幾乎看不清。
魏三倒吸一口涼氣。
「練家子。」
「很厲害?」
「至少比俺厲害。」
魏三摸了摸自己的柴刀,臉上難得沒了笑意。
「真打起來,咱倆加在一起,也未必碰得到他。」
少年再次望向那根木棍。
他原本以為,持刀便比空手厲害,力氣大便能欺負力氣小的。
可眼前這人似乎並不是靠蠻力。
就在這時,磨坊裡走出一名衣著整齊的中年人。
「老梁!」
他朝院內喊道。
「兩車糧午前得搬完,再拖下去,今日的事就辦不成了!」
老梁皺眉。
「人手不夠。」
「那就再找幾個!」
「這荒山野地,哪有人?」
「附近不是有逃難的嗎?給些吃食,自然有人肯做。」
草叢裡,魏三的眼睛一下亮了。
「小子,聽見沒有?」
他正要站起來,卻被少年拉住。
「先別急。」
「怎麼?」
「問清楚再做。」
魏三有些不耐煩。
「有活幹、有糧拿,還問什麼?」
「萬一搬完不給呢?」
魏三愣了愣。
少年望向院裡那名持棍男子。
「我們可打不過他。」
魏三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走,問問。」
兩人才踏進院門,老梁便橫起木棍。
「站住!」
魏三急忙拱手。
「聽說這裡找搬糧的?」
那名管事走過來,打量他們。
「就你們兩個?」
「村裡還有人。」少年說,「不過,我們想先問明白工錢。」
「怕我不給?」
「怕白忙一場。」
管事臉色有些難看。
「我姓孫,是替東家管事的。你們若怕吃虧,大可以走。」
少年看了眼院裡越堆越高的糧袋。
「孫管事,我們缺糧,您缺人。大家把規矩說清楚,不是更省事嗎?」
孫管事正要發火。
身後的車夫又催了起來。
「管事,再不裝車,可真趕不及了!」
孫管事狠狠瞪了少年一眼。
「行。」
他伸出三根手指。
「搬三袋,給一升粟米。每人最多算十五袋。午前幹完,收工結糧。少於三袋的零頭不算。」
「能找幾人?」
「四個。」
「誰記袋數?」
「我來記。」老梁忽然說。
他在腳邊放下幾隻小碗。
「每搬一袋,放一顆石子。你們自己也可以數。」
少年點了點頭。
「那我們回去叫人。」
孫管事揮手。
「給你們一個時辰。過了時辰,我找別人。」
魏三趕緊拉著少年往回走。
走出院門後,他忽然大笑起來。
「小子,你這張嘴,還真有點用!」
少年沒笑。
他還在想那句話。
搬三袋,給一升米。
對魏三這樣的壯漢來說,或許是個機會。
可對自己這副身子而言,別說十五袋,恐怕連三袋也搬不動。
兩人趕回荒村時,老周正在修補木車。
聽聞磨坊招工,眾人頓時圍了過來。
魏三自然要去。
老周也願意試試。
另外兩名尚有力氣的流民,一個叫阿祿,一個叫阿石,也答應同行。
四個名額,轉眼就湊齊了。
正準備出發時,魏三忽然問:
「等等,話先說清楚。」
老周回頭。
「什麼事?」
「這米掙回來,怎麼分?」
眾人安靜了。
老婦站在棚邊,手裡還牽著孩子。
「魏三,你什麼意思?」
「俺的意思很簡單。」
魏三指著自己的肩膀。
「俺去扛糧,扛十五袋,掙回五升米。到時候難道全倒進鍋裡,誰都來吃?」
老周皺眉。
「大家不一起吃,老人孩子怎麼辦?」
「俺也想讓他們吃!」
魏三的聲音一下高了。
「可俺就不餓?俺扛完糧,明天還得走路。今天全吃光,明天再有人來討,俺拿什麼給?」
阿祿沒有說話,卻悄悄看向魏三。
阿石也低下了頭。
少年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升高。
磨坊那邊只給了一個時辰。
「先去吧。」
他突然說。
魏三轉過頭。
「你說什麼?」
「米還沒掙回來。」
少年望向眾人。
「我們在這裡吵半天,萬一人家找了別人,今天就真的沒米可分了。」
魏三仍舊不動。
少年補上一句: 「我沒說你一定要分給誰。只是現在不去,誰都沒得吃。」
老周深吸一口氣。
「先幹活,回來再議。」
魏三盯著他。
「先講好,俺可沒答應全交出來。」
「知道了。」
魏三這才轉身。
四個搬工跟著少年,匆匆往北方趕去。
一上午,磨坊裡沒有片刻清閒。
魏三扛得最快。
每趟經過石磨,他都喘著粗氣,卻還是咬牙把麻袋往肩上一甩。
老周年紀稍大,搬得慢些。
阿祿和阿石也逐漸體力不支。
少年原想幫忙搬一袋。
雙手才剛抱住,腰便被壓得一沉,兩條腿直打顫。
魏三看得哈哈大笑。
「你就別添亂了!」
少年只好替大家取水、整理繩子,順便在地上畫記號,核對老梁碗裡的石子。
到了午時,四名搬工幾乎都癱倒在地。
孫管事拿著帳,逐一驗算。
魏三十五袋,得五升。
老周十二袋,得四升。
阿祿十二袋,得四升。
阿石九袋,得三升。
四十八袋糧,換回一斗六升粟米。
孫管事當場結清。
老梁也沒有多說什麼,只將各人面前的石子收了起來。
魏三抱著自己的糧袋,笑得嘴都合不攏。
「老子好久沒見過這麼多米了!」
少年站在旁邊,肚子也餓得發疼。
只是他手裡空空的。
他今日雖然跟著忙了一上午,卻不是受雇的搬工。
孫管事沒有給他糧。
老梁看了他一眼。
「怎麼,餓了?」
少年點頭。
「那你今天算是白忙了。」
「至少大家有米了。」
老梁望向那四個各自抱緊糧袋的男人。
「大家?」
少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時沒有說話。
回村後,孩子們一看見糧袋便高興地跑了過來。
老婦早已把大陶鍋架好。
可魏三將自己的糧袋往地上一放,卻伸手攔住了她。
「婆婆,俺這袋先不下鍋。」
笑聲停了。
老周有些疲倦地坐在石頭上。
「魏三,昨日不是說了,回來再議?」
「那就議啊。」
魏三坐下,揉著幾乎抬不起來的肩膀。
「俺不是說不分。可是總得留些給自己吧?」
阿祿抱著糧袋,小聲說:
「俺也去幾趟,腿都快斷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
老周看著那幾袋米,又看了看等著開飯的孩子。
過了片刻,他解開自己的糧袋,量出一升。
「我先拿這些出來。」
老婦接過粟米。
隊伍原本還剩下一些糧,勉強能再熬一鍋粥。
只是這次,陶鍋旁沒有人歡呼。
魏三將自己的糧袋重新紮緊。
阿祿和阿石也沒有再拿出來。
少年站在一旁。
他知道魏三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那十五袋糧,是魏三一袋一袋扛回來的。
若今天全部分光,明日又叫他去扛,憑什麼?
可那兩個孩子呢?
還有腿傷未癒的男人,和他的女兒?
少年望向灶火,一時也想不出答案。
飯煮好時,他仍分到了一點稀粥。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維持多久。
當晚,他靠在破棚的土牆邊,久久沒有睡著。
他原以為,只要找到糧,大家就能活下去。
如今卻發現,找到糧食和每個人都有飯吃,竟是兩件不同的事。
第四章|習武,能換一口飯嗎?
天色漸暗。
少年靠在棚外的土牆邊,聽著遠處傳來的蟲鳴。
肚子還是餓。
白日那一小碗粥,早已消化得乾乾淨淨。
他摸了摸懷裡的半塊乾餅。
想拿出來吃,又捨不得。
「小兄弟。」
老婦端著陶碗走了過來。
「吃吧。」
少年抬頭。
碗裡有幾口尚溫的稀粥。
「婆婆,這是您的?」
「老婆子吃過了。」
少年看著她乾裂的嘴唇,沒有說話。
老婦將碗塞進他手裡,坐到旁邊。
「今日那份活,是你替大家找來的。」
「可我又沒搬糧。」
「沒人去找,他們有力氣也沒地方使。」
少年捧著碗,終於慢慢喝了一口。
老婦望向村外。
「小兄弟,你打算一直跟著我們嗎?」
少年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過那麼遠。
幾日前,他只想找個地方過夜。
昨天,他想著怎麼不被劫匪殺死。
今天,他幫人找到工作,卻連自己的飯都還沒辦法掙。
至於以後……
他也不知道。
「這世道,」老婦緩緩說,「光靠討飯和做苦工,走不了多遠。」
少年望著手中的粥。
老婦接著說:
「你腦子不笨。若能找個地方學些本事,總比一輩子逃難強。」
學本事。
少年忽然想起磨坊裡那根木棍。
那個叫老梁的男人,身形不算高大,也不見得比魏三有力氣。
可他動起手來,卻讓魏三連拔刀的念頭都沒有。
若自己也能練出那樣的本事……
下一次遇到劫匪,也許就不必只靠一句謊話賭命。
他抬起頭。
「婆婆,您說……練武有用嗎?」
老婦笑了。
「當然有用。」
她看了看少年瘦弱的肩膀。
「可練武是要吃飯的。」
少年沉默了。
「你餓著肚子,連走路都沒力氣,拿什麼練?」
這句話,他無法反駁。
但他又想起今日那四十八袋糧。
魏三有力氣,能靠肩膀掙五升米。
而自己呢?
他沒有魏三的力氣。
卻能幫人算帳、記數。
說不定,他也有自己能做的事。
第二日清晨,少年又去了磨坊。
老婦沒有攔他。
只叮囑了一句,天黑之前若還回得來,就記得回村。
磨坊裡比昨日安靜許多。
院內停著兩輛糧車,幾匹瘦馬低頭吃草。
老梁正獨自在石磨旁練棍。
少年不敢打擾,便站在院門邊看。
老梁的動作很慢。
兩腳一前一後,長棍平舉,向前刺出。
收回。
再刺。
如此反覆。
少年看了十幾遍,漸漸有些失望。
這也不像什麼高深的武功。
不過是拿根木棍往前戳罷了。
正想著,一陣山風吹過。
木架上掛著的空麻袋晃了一下。
老梁忽然轉身。
啪!
棍尖準確點中麻袋下方的繩結。
那繩結猛地一跳,卻沒有斷。
少年還沒看明白,老梁便已收棍站定。
「看夠了?」
少年嚇了一跳。
原來自己早被發現了。
他連忙走進院裡,拱手行禮。
「梁師傅。」
「誰是你師傅?」
「呃……梁大叔。」
老梁哼了一聲。
「昨日問工錢,今日偷看練棍。你小子倒有閒工夫。」
少年硬著頭皮開口:
「我想學武。」
老梁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想活下去。」
「人人都想活。」
「我遇過劫匪。」
少年想起山道上的箭。
「他們有刀,還有弓。我什麼都沒有。」
老梁將木棍靠在牆邊。
「那你應該學會逃跑。」
少年愣住。
「可是……」
「可是什麼?」
「總有跑不掉的時候。」
老梁沒有立即回答。
片刻後,他重新拿起長棍。
「看著。」
長棍忽然朝少年胸前刺來。
少年嚇得連退兩步,腳跟絆上石頭,身子一歪,幾乎跌倒。
棍尖卻停在他胸前。
分毫未碰。
老梁收棍。
「瞧見沒有?」
少年臉色發白。
「還沒打著你,你自己就先倒了。」
老梁用棍尖點了點地面。
「腳站不穩,手再快也是白搭。眼裡只盯著人家的刀,便看不見人家的腳。」
少年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腳。
「練武不是學兩招,就能打贏誰。」
老梁又補了一句。
「有時候,能比旁人多站穩一步,便能少挨一刀。」
少年抬起頭。
「梁大叔,您練的是什麼武功?」
「槍棍。」
「能練到多厲害?」
老梁看了他一眼。
「多厲害?」
「比如……一個人打十個?」
老梁忽然笑了。
「十個孩子,還是十個持刀的老兵?」
少年答不上來。
「你當練武是戲法?」
老梁坐到石磨旁。
「走武道的人,有的練筋骨,有的練氣息、勁力。一門槍法,有人練上十年,還不如別人練三年。」
「那練得最好的人呢?」
「照樣會死。」
老梁抬頭望向遠山。
「再好的槍法,遇上十張拉滿的弓,也未必活得下來。」
少年一時沉默。
他原以為,武藝高強便能不再害怕。
可老梁所說的,似乎和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樣。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
「那仙人呢?」
老梁抬眼。
「你聽誰說的仙人?」
少年心頭一緊。
這個問題,其實一直藏在他心裡。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聽過有人談論符水、方士、道術。
偶爾還有人說,深山裡住著能呼風喚雨的修行者。
他不知道那些話是真是假。
「路上聽人說的。」他回答。
老梁沉默片刻。
「有人習武,自然也有人修道。」
「真能用仙術?」
「我沒親眼見過多少。」
老梁說。
「只聽說有些修道的人,能以符籙治病,以術法禦敵。可其中幾分真、幾分假,外人又怎麼知道?」
少年正想再問,磨坊裡忽然傳來一聲喊。
「老梁!過來看看車軸!」
孫管事走出屋門。
老梁站起身。
「行了,小子,回去吧。」
少年連忙追問:
「您能教我嗎?」
老梁停住腳步。
「你有錢?」
「沒有。」
「有糧?」
「……也沒有。」
「那你拿什麼學?」
少年張了張嘴。
「我可以幹活。」
老梁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昨日你連糧袋都抱不起來。」
少年沉默了。
他知道老梁說的是事實。
可他不甘心。
眼前這個人,分明掌握著某種自己從未接觸過的本事。
他不想就這樣轉身離開。
「昨日那個記袋數的小子?」
孫管事忽然注意到他。
少年連忙行禮。
「管事。」
「昨日老梁說,你幫搬工記數,倒也沒記錯。」
孫管事望向屋內。
「你識數?」
「識一些。」
「識字呢?」
「也識一些,不太多。」
孫管事想了想。
「我這裡有幾筆帳,還沒來得及重新核。你若能把昨日的袋數和工錢對清楚,給你一升米。」
少年眼睛一亮。
一升米。
這可是他第一次有機會,靠自己擅長的事情掙糧。
「只要核對清楚就給?」
「對完了才給。亂寫亂算,半粒都沒有。」
少年立刻答應。
屋裡的桌案上堆著幾卷竹簡。
少年拿起一卷,眉頭便皺了起來。
他雖然識得一些字,可這些字的寫法,與自己熟悉的並不完全相同。
尤其帳目上的記號,有些根本看不明白。
孫管事看出他的遲疑。
「怎麼?不會?」
「我先看一遍。」
少年沒有急著回答。
他先把能看懂的數字抄在廢木板上,不確定的記號則逐項詢問。
「管事,這個是已經入庫的袋數,還是搬工交過來的袋數?」
「搬工交收的。」
「那這一筆呢?」
「入庫。」
少年點頭。
問明白規則後,他便開始逐條核算。
很快,他發現了問題。
「管事,這裡少了三袋。」
孫管事皺眉。
「什麼?」
「昨日四名搬工,總共搬了四十八袋。這張卻只記四十五袋。」
少年將另一卷竹簡攤開。
「少的三袋,在這張交收簡上。」
孫管事將兩份帳攤在一起,看了又看。
片刻後,他低聲罵了一句。
「原來漏在這裡。」
少年繼續往下核。
幾筆原本混亂的收支,漸漸被理清。
他不敢說自己能讀懂所有字。
但只要先弄清楚記帳的規則,剩下的數量加減,便沒有那麼難。
孫管事從頭看了一遍。
「你小子,字認得不多,帳倒算得明白。」
「以前學過一些。」
「誰教的?」
少年握著炭筆的手微微一頓。
「……很久以前的事了。」
孫管事沒有再追問。
他收起竹簡,從糧袋裡量出一升粟米,交給少年。
「拿去。」
少年雙手接過。
米粒隔著布袋,壓在掌心。
並不算重。
可他卻忍不住握緊了些。
昨日在磨坊忙了一上午,他一粒米也沒掙著。
今日,他沒有搬糧。
沒有靠謊話嚇唬誰。
只是坐在桌前,把一筆帳算清楚,便換來了自己的糧食。
他低頭看著那袋米。
若能靠這樣的本事找到穩定的活,往後至少不必每一頓飯都看別人的臉色。
而有了飯吃……
才能有力氣練武。
老梁正在院裡整理長棍。
少年快步走過去。
「梁大叔!」
「又怎麼了?」
「我把帳算完了。」
「嗯。」
「孫管事也給了我工錢。」
老梁瞥見他手中的糧袋。
「那還不快回去吃飯?」
少年深吸一口氣。
「梁大叔,我還是想跟著您學武。」
老梁的動作停了一下。
「昨日不是說過了?」
「我知道您沒答應收徒。」
少年望著他。
「但我想試試。」
老梁轉過身。
少年接著說:
「我能幹活,也能靠自己掙糧,不用您白養。」
老梁看了他片刻。
「你跟那群逃難的人,不是一起的?」
「我也是後來才跟上他們。」
「那為何跟著走?」
「一個人走,容易死。」
老梁忽然笑了。
「倒是實在。」
他把木棍橫放在膝上。
「那我問你。你想學武,是想當大俠?」
「不是。」
「想殺敵立功?」
少年搖頭。
「想出人頭地?」
「不知道。」
老梁挑眉。
「不知道?」
少年低頭看了看那袋米。
「我只想活下去。」
他停了一會兒。
「有飯吃,有地方睡。再遇上拿刀的人,不用只能等他們決定我的死活。」
老梁沒有說話。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小子,這世上會武功的人,死得可不少。」
「我知道。」
「不,你還不知道。」
老梁望向院外。
「有人練了二十年,最後死在一支看不見的箭下。有人刀法再快,餓上十天,一樣握不住刀。」
他用手中的棍子輕輕敲了敲地面。
「習武不是保命仙丹。」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
「可至少比什麼都不會,多一個辦法吧?」
老梁看著他。
這一次,沒有立刻反駁。
「我要去縣城。」
老梁忽然說。
少年抬頭。
「什麼時候?」
「午前啟程。這趟替東家護糧,路上要過兩處山道。」
「我能跟去嗎?」
「跟去做什麼?」
「我會算帳,能幫忙記東西,也能做些雜活。」
少年頓了頓。
「您練武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若有不懂的地方……」
「我不收徒。」
老梁打斷了他。
少年的心往下一沉。
可老梁接著說:
「你若能讓孫管事雇你隨車做事,我不攔著。」
少年抬起頭。
「真的?」
「別高興得太早。」
老梁豎起一根手指。
「車隊不是我的。管事不要你,你就上不了車。」
接著又豎起第二根。
「我不會為了教你,耽誤自己的差事。」
最後,他望著少年。
「真遇上危險,我得先護糧。你自己的命,得自己想辦法顧好。」
少年聽得很認真。
「那……我能看您練棍嗎?」
「不妨礙我就成。」
「偶爾能指點我嗎?」
老梁想了想。
「看心情。」
少年忍不住笑了。
老梁卻沒有笑。
「我話說在前頭。若只會添亂,照樣趕你走。」
說完,他起身往糧車走去。
少年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荒村裡的老婦。
還有魏三、老周,那群一起挨過餓、躲過劫匪的人。
若真能跟著糧車去縣城,也許很久都不會再見到他們。
但眼前似乎有一條新路。
一份自己或許能勝任的工作。
一個可能接觸武藝的機會。
他還不確定那究竟通往什麼地方。
只是,若繼續待在荒村,他仍不知道下一頓飯該往哪裡找。
這時,孫管事從屋裡走了出來。
「老梁!車都套好了,還磨蹭什麼?」
老梁抬手指向少年。
「這小子想跟車。」
孫管事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怎麼?剛掙了一升米,就想賺更多?」
少年握著糧袋。
他望了望院中的兩輛糧車。
車夫、護衛、糧袋、竹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差事。
孫管事沒有理由白白帶上一個陌生少年。
可昨日的帳,他確實算得清楚。
少年看向孫管事,正要開口。
院外傳來馬匹的一聲長嘶。
晨霧已經散盡。
遠方通往縣城的道路,在日光下延伸出去。
而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踏上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