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 × AI 原創小說|安價互動故事小說化。第二篇收錄第五至七章,承接前篇的求生經歷;人物、勢力與神祕傳聞依小說情節逐步揭露。歷史奇幻題材包含原創虛構,卷名尚為暫名。先閱讀第一篇(第一至四章)。
卷一・亂世浮萍(暫名)
第五章|三日之約
「怎麼?剛掙了一升米,就想賺更多?」
孫管事看著少年懷裡的糧袋,語氣像是玩笑,手卻一直按在桌邊那卷帳簡上。
院中車輪已套妥。老梁正沿著後車走了一圈,把麻繩一處處扯緊,連快要磨斷的繩股也翻出來看。少年原本是想跟著這兩輛車走的。他甚至盤算過,上車後替人抄些數目,等老梁空閒時,便在旁邊看他練棍。
可是眼前的車夫和護衛都有差事。兩輛車沒有一個空位是留給他的。
「管事,我想留下。」
「留下做什麼?」
「替您算帳、跑腿。先試一個月,或者三個月也行,不要工錢。只求有個能躺下的地方,等我證明做得好,再談往後的事。」
話說到最後,少年已聽出自己講得不大對勁。
孫管事果然問:「三個月不要工錢,你吃什麼?」
「我……」
少年握住那袋粟米。一升米原以為不少,這時隔著布握在手裡,才發覺它竟這麼輕。半塊乾餅還藏在懷中,也早已硬得咬不動。三個月,他連三日都未必熬得過去。
孫管事懶得再看他窘迫。
「我只給三日。東邊有間廢柴棚,能住便住。白日幫我核帳,灶上中午煮粥,做事的有一碗。其餘自己想辦法。三日做得好,我們再談一個月的活。做不好,拿著你的米走人。」
少年仍站著。
「還有事?」
「我得回荒村一趟,跟帶我來的人說一聲。午後一定回來。」
孫管事的臉沉了下去。
「第一日便要走?粥可不替你留。」
「知道。」
「申時前回來。遲了,三日也不必做了。」
少年連忙答應,出了屋便朝老梁追去。
「梁大叔!」
老梁正用力勒緊後車的一道繩結,沒有回頭。
「我在這裡試工了。以後若還見著您,能不能再請您指點?」
「先把差事做好。」老梁扯了扯繩子,確認沒有再鬆,「山道上出了事,鬆一寸都嫌多。」
「那您何時回來?」
「說不準。」
長棍被重新綁上車側。老梁翻身上車,車夫一聲吆喝,車輪碾過乾泥,兩輛糧車便出了院門。
少年盯了一會兒,才轉身往荒村跑。才跑出半里,他已喘得喉嚨發苦。
老婦正在棚下撿柴。
見少年扶著膝蓋喘氣,她第一句便問:「出什麼事了?」
「沒事。我在磨坊找了活。」
「你那身板也能搬糧?」
「不搬。替人記帳。」
少年把三日的條件說了。講到沒有工錢,老婦手上的枯枝便停了一停。
「只有中午一碗粥?」
「做得好,三日後可以再談。」
「三日後若不成呢?」
少年張開嘴,又閉上。
他並沒想好。只是早上看著車隊要走,心裡急,便把話說出去了。
老周聽說,從棚外走進來。他不問少年會不會留下,只問了一句:「管事可有當著你的面答應供粥?」
「有。」
「那你記住。三日之後,也得重新說明白。」
魏三則在旁邊笑出聲。
「我說小子,你替人算帳那麼靈,怎麼輪到自己,倒算出三日白做?」
少年也笑,笑得有些發虛。
「總得先找個地方吃飯。」
「哼。日後有人賴我的搬工錢,你可別替他算得這麼便宜。」
魏三說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少年取出那一升粟米,倒出一小捧放進掌心,遞給老婦。
「您當初給我粥,我還沒謝過。」
老婦把他的手推回來。
「你比我還缺米。」
「這點是我自己掙的。」
老婦看著他的手。那一小捧糧食,連煮一鍋粥都嫌少。她終究拿出布角收下,扎得很緊。
「去吧。要是餓得走不動,別硬撐。」
少年應了。臨走時,他望見村尾那間土屋還關著門,父女倆沒有出來。那甕米仍是他們的,跟自己沒有關係。他也無從知道,往後還能不能再見到這群人。
回程的路比來時長得多。日頭一寸寸偏過山頭,他幾次想停下來歇腳,又怕過了申時,只好改成快走。抵達磨坊時,胃裡一陣發空,灶房早已收了火。
孫管事只看了他一眼。
「還知道回來。」
少年坐下,沒問有沒有剩粥。
那日下午的帳,沒有上午那一卷好算。
幾道字他認得,合在一處卻不明白。一卷記三十六袋,另一卷記三十四袋,彷彿同一批糧被人少算了兩袋。他把兩卷並排,手指在記號上來回比了幾次。
「怎麼停了?」
孫管事已站在桌邊。
少年咽了口唾沫,先問:「這卷是從倉裡提出的數目,還是已經裝車的?」
「出倉。」
「那卷呢?」
「上車。」
少年又問:「那兩袋,是不是還在別處?」
孫管事挑眉,從旁抽出一條短簡。上頭墨字只寫著:破袋,二,留。
「東棚留了兩袋,等換袋。」
少年沒有再說糧少,只請求去核實。管事叫上掌東棚鑰匙的阿茂,三人走到屋後。東棚角落果然還有兩袋,一袋布口裂開,另一袋外面看不出破處。
阿茂說,當初搬袋的六子已跟車走了。他掌著鑰匙,卻沒親眼數清交給車夫的是哪兩袋。孫管事蹲下看過,沒當場追究。
「東西在這裡。為何兩袋都記成破袋,等六子回來再問。」
少年便照實記下出倉、上車、留棚三種數目。真正待查的,另外標明。幾個形近的字他寫錯,孫管事讓他重寫,沒有因為找出兩袋糧便放過。
退下時,少年偷偷瞥了那條短簡一眼。字跡比旁邊幾卷更急,似乎寫的人當時很忙。他不認得字跡,便沒再多想。
他去找自己的柴棚。屋裡堆著舊乾草,梁木顏色發黑,茅草間漏下兩線天光。少年拖了木板斜靠牆角,試著把漏水引開;再塞上些乾草,草墊便薄去一半。
他正想從懷裡取乾餅,鼻尖忽然落下一滴水。
雨來了。
夜裡有人拍門。
「開門!東棚進水!」
阿茂提著燈站在雨中,衣服從領口往下滴水。少年連鞋都沒穿穩,便被他拉到院裡。
「屋頂漏,門外也淹!」阿茂說,「糧袋抬不及了。」
少年看了一眼水勢,忙問有沒有鐵鍬、還有幾人。知道有人已去叫管事,便指著沿車轍流向東棚的水。
「我搬不了袋子。先把這道水截出去。」
阿茂急得直罵,手卻立刻去拿鍬。兩人在雨裡挖開一條淺溝,讓部分積水順著院牆低處流走。
少年腳下一滑,整個人跪進泥中。右手抓住鍬柄才沒撲倒,虎口卻磨出血來。泥水滲進裂口,他疼得吸了一口涼氣。
水總算往旁邊分去一截。
阿茂才喊了聲「通了」,棚裡便響起沉重的木頭摩擦聲。
架糧的木架正在歪。
底下泥地泡軟,舊架一條腳漸漸陷了進去。阿茂衝去扶,少年跟著頂住另一端。掌心一碰上粗木,他才知道那東西多重。
「扶不住!」
「再撐一下!」
木腳又往下沉。少年瞧見上頭麻袋一起滑動,心臟猛地一縮。他手腳已無力氣,再不退開,便要被壓在下面。
他鬆了手,往後跌坐。
一聲巨響,木架傾倒。兩袋糧跟著摔落,其中一袋原已破口,粟米濺在地上,很快淹進泥水。
少年沒能站起來。眼前滿地都是米,雨一沖,白日帳上的「破袋二」忽然變成了看得見、摸得到的損失。
孫管事帶著兩名搬工趕到,見到這情形便喝罵:「扶不動還去頂?架子砸下來,誰賠你的命?」
少年仍坐著,右手發疼。
他想說那袋米不是自己碰破的,又覺得此時說這個難看。最後只低聲道:「我也去扶了,沒扶住。」
孫管事看了看朽架,又看他一眼。
「起來。別再碰重物。去提燈,記清哪袋濕了、哪袋破了。」
搬工把其餘糧袋拖出來,阿茂掃起散落的米。淋濕的、混泥的,被分放進不同竹筐。能挽回多少,得等天晴後晾曬再算。
少年把燈提得很低。混了泥的粟米黏在竹筐縫裡,他看了好幾次,總忘不了剛才壓過來的重量。
孫管事走前看見外頭新挖的溝。
「這誰想的?」
「我提的,阿茂哥一塊挖的。」
「水是少進了些。」孫管事沒有笑,「可棚裡還是壞了糧。明天都得算。你手若還能寫字,便來核。」
少年點頭。
等院子終於靜下來,雨已小了。他回柴棚咬了兩口乾餅,卻怎麼都嚥不順,便灌些水,把剩下的又包好。天快亮時,傷口和濕衣還黏在身上。
柴棚屋頂仍在滴水。
一滴落到他腳邊,一滴落進早已空了的陶碗。
第六章|兩升粟米
天亮,少年握緊右手,虎口便像有根細刺扎在裡面。
阿茂來叫他核濕糧。他沒有逞強,先問灶房能否借個鍋,自己還有一點粟米,想煮口熱的。阿茂說早灶忙,午間可以找老胡商量。
他又去向孫管事報了傷,也提到前一日錯過午粥、昨夜沒吃夠。管事讓他取熱水,說若實在撐不住可以歇一歇,卻沒另給早餐。
「寫慢些可以,記錯了不行。」
少年喝完水便坐下。
東棚裡,昨夜那些濕糧已攤開。幾筐只是受潮,另有混了泥沙的散米。少年寫到一半,竟把受潮那筐記作破袋。他看見阿茂在旁等著,臉上發熱,趕忙改正。
孫管事來查看時,先翻他的記錄,再蹲下捻了捻米粒。
「現下還不能算損多少。曬完再點。」
少年應聲。那袋摔進泥裡的米,還擱在最外頭的竹筐裡。他幾次瞧過去,終究沒有替它填上一個數字。
中午他終於喝上磨坊那碗薄粥。熱湯下肚,手指才不像早晨那樣發僵。
阿茂挨著他坐下,沒吃幾口,忽然低聲說:「管事若問起木架,你能幫我說句話嗎?」
「說什麼?」
「說那架子自己壞了,不是我搬壞的。」
少年看著他。昨夜若沒有阿茂來喊,東棚恐怕進更多水;可那架子以前是好是壞,他一概不知。
「我會說昨夜見到的,也會請管事別把全罪壓在你身上。」少年說,「以前的事,我不知道。」
阿茂捏著碗沿,好一會兒沒接話。
「你可真會分。」
「若管事問到不對的地方,我替你亂說,往後不更糟?」
「……也是。」
少年看了眼棚裡歪倒的架子。
「那東西總不能放著。你會修嗎?我能幫你記木料、遞工具。」
阿茂嘆口氣,放下碗。
「走,找管事。」
孫管事聽完少年說的經過,沒有立刻罵阿茂。他只問:「那架子先前穩不穩?」
阿茂的臉漸漸漲紅。
「前些日子有些晃。我拿木楔塞過。」
「為何沒報?」
「以為墊住便成。」
管事領他們回東棚,撥開斷腳上的泥。木頭外層還硬,斷口裡卻發黑發軟,木棍一碰便掉下碎屑。
「爛的是腳,墊地有什麼用?」
阿茂低頭不語。
孫管事沒有當場算誰賠幾升。他讓人把壞架拆了,爛木與能用的木料分開,翌日請老陶來看;濕糧待曬好才結算。少年不得扶樑,只負責記尺寸與分件。
下午老陶來量木,少年把已拆下的長料、短料分別記著。老陶試了試一條斜撐的接合,阿茂在旁說明當初怎麼塞木楔;兩人說了幾句,便為一根架腳到底還能不能用爭起來。
少年拿著木尺站在一旁,插不上話。他知道自己不懂木活,索性把確認過的尺寸記好,等兩人決定。
收工前,危險的舊架終於拆下。要搭起能承糧的新架,還得等老陶換木料、驗看接合。他們誰也沒有說已經修好。
傍晚老胡借他小灶。少年從自己的袋裡倒出一點粟米,用撿來的枯枝燒水。粥熬得薄,帶著柴煙氣。他蹲在柴棚門邊喝,虎口的布條被鍋沿的熱氣熏得發潮,揭下一看,傷仍紅著。
院角堆著拆下的朽木。阿茂從那頭走過,朝他揚了揚下巴,沒有像午間那樣躲開他的目光。
第三日,孫管事把三卷帳推到他面前。
「你這兩天忙得很。替人挖溝,替人說話,還替人看木架。那你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少年手裡的筆停住。
他剛喝過粥,胃不再空,卻忽然害怕起來。三日到了,若管事一句「不用你」,他又得背著剩下的糧在路上找下頓飯。
「做帳。」他說。
「那旁人的事呢?」
少年看向自己的右手。
「昨夜我不該去扶架子。沒那力氣,差點還要人來救。」
他停了一下,才說:「可阿茂確實冒雨救糧。我見著了,便不能不說。木架不換,東家的米往後還會壞。」
孫管事沒有應聲。
少年聲音低了些。
「我來是想有碗飯吃。帳若還沒算完,我不會跑去搬木頭;若說句實話、順手記個尺寸,不妨礙正事,我還是願意幫。」
孫管事敲了敲桌面。
「話說得好聽。這三卷,申時前對清。」
少年沒再分辯。
午前,老陶來找他核兩根木料的長短,說當下便要用。少年望著只做了一半的帳,心裡發緊,仍請老陶先依自己的尺量一次,等帳交完再來核。老陶嘟囔了一聲,扛著尺走了。
到申時,三卷帳終於交齊;有一筆收糧人的記號不明,少年沒有亂填。孫管事逐卷翻過,又叫他改了幾個歪斜的字。
「字還差。力氣也小。」
少年低頭。
「但數目沒亂,叫你做的事還算記得。」孫管事放下最後一卷,「磨坊正缺人整理進出帳。留下做一個月吧。」
少年抬起頭。
這句話他等了三日,竟沒敢立刻答應。
「工錢呢?」
「你先說想要多少。」
少年想開個高價,又怕眼前這條路就此斷掉;想說少些,卻記起魏三罵過他白做工的話。他終於道:「我只做過三日,您先說願意給多少。這一月我認真做,能替您省多少事,月底再談。」
孫管事端詳他一會兒。
「十日兩升粟米,十日一結,按實際出工算。早晚跟磨坊領粥;午間有煮便吃,沒有別來催。柴棚照住,缺的木料不許擅拿。你若想跟老梁學,得先把手上的活做完。」
少年在心裡盤算。魏三半日扛糧便有五升,他做十日才兩升。可他扛不動袋子,這裡卻能吃兩頓熱粥,夜裡不必四處尋屋簷。
「成。」
「滿一月再議,不是說好了便保證給你加糧。」
「明白。」
孫管事用筆在帳上記下一筆,這才叫他退下。
少年走到院裡,老陶正比著架腳,木槌一聲一聲敲在木上。阿茂滿頭汗,見他出來便問:「怎麼?留下了?」
少年點頭。
阿茂咧嘴笑了一下:「那往後帳若錯了,可別算在我頭上。」
「你先別把架子又墊歪了。」
阿茂作勢要罵,他已笑著走開。
帳房的活很快磨掉了少年最初的得意。
他識得數目,卻常被人名、收糧記號難住。出倉十袋、交車十袋、預定交糧十袋,竹簡上看來都是十袋,實際卻不能混作一筆。有回他把一個相似的字認反,將已收寫成未收,孫管事沒有幫他改,只把兩卷帳丟回桌前。
「重新核。」
少年對了半日,才發現錯處。那晚他連站姿都沒練,手指蜷起來仍有些疼。
他也見孫管事每天傍晚要問車夫明日載幾車、再問倉房有多少袋,答得不同,又得叫人來回跑。他看了幾日,趁管事不忙時提議用塊廢木板記下待核的車數,掛在牆旁,讓晚間報數的人順口說一聲便成。
「又想管閒事?」孫管事問。
「您不用每天問兩遍。」
「不花錢?」
「不花。」
「試兩日。」
第一日便出了亂子。車夫嫌他多問,阿茂忙起來也沒回報臨時挪袋的事,木板寫了又擦。孫管事看著上頭亂七八糟的記號,冷冷問他:「省下多少工夫?」
少年被問得臉紅。第二日,他不追著人跑了,只在眾人原本就要報事時記下,未確定的另放一邊。過了幾日,孫管事看完木板,只說:「留著,明日接著記。」
不曾多給他一粒米。
少年也沒有開口討。滿月還遠。他先把這塊板留在管事看得見的地方。
第十日傍晚,孫管事照約量了兩升粟米。
少年捧過糧袋,覺得比第一日那一升沉得多。這回他不用猜下一頓是否有著落。原先送老婦一小捧、自己煮過一些的舊糧還剩多少,他沒量清;這兩升卻是新到手、誰也不能說是施捨的工錢。
孫管事收起量器,說縣城那邊有幾戶糧戶改口不肯交糧。有人說歉收,有人說生病,也有人說糧全送去供奉道人。
「到底是哪一樣?」少年問。
「我若知道,便不必聽人胡扯。」
管事說著又翻起另一卷短簡,看到先前那筆「破袋二,留」,停了一下,仍沒有劃掉,便把它跟其他待核的帳放在一起。
院門外傳來車輪聲。
兩輛糧車從山道回來,車旁綁著那根少年認得的長棍。老梁先下車,右袖沾了灰,肩背像是比走前又沉了些。
少年正要跑過去,卻看見後車又下來一名灰衣男子。那人背著不大的木匣,手腕繫著一截褪色黃布。
老梁跟他說話時,沒有往常那副嫌人囉嗦的神氣。
灰衣人抬頭看向磨坊。
「孫兄可在?」
第七章|黃布客
少年先進屋問孫管事有沒有車帳要對。
管事正要迎灰衣客,聞言便交代他收齊縣城兩車的交糧憑據,空袋與繩索由阿茂點收。灰衣人的木匣不屬東家貨物,不許擅碰。
少年收簡時,在後車旁看見一匹馬小腿擦傷,車輪邊也留了撞石的痕跡。車夫說馬仍能走,這算不了什麼。他沒爭,帳核好後便一併告訴孫管事。兩車袋數對得上,一筆修車具的開支還缺說明,另標作待核。
孫管事聽到馬傷,罵了聲車夫,叫阿茂找人看車輪與馬腿,倒沒嫌少年多事。
出了屋,老梁正坐在石磨旁。他袖子捲起一截,右臂有道細長的傷,已結痂。少年走近,老梁便放下袖口。
「梁大叔。」
「帳算完了?」
「算完了。您回來了!」
「我又沒說不回。」
少年盯著那根靠在石磨旁的長棍。
「您今日練嗎?」
「趕了幾日路,累。」老梁看了看他已不再包布的虎口,「手好些沒有?」
「好多了。」
「等不疼了再說。」
少年剛想接話,院門那頭便傳來婦人的哭喊。
婦人扶著弟弟,身後還有兩人幫忙。那年輕漢子臉紅得不正常,腿上毫無力氣。婦人一看見灰衣客便跪了下來。
「先生!求您救救我弟弟!」
灰衣人放下木匣,先讓她起身,問病了幾日。
「三日。先是怕冷,後來燒得吃不下飯。東頭還有兩家也病了。有人說……有人說我們村得罪了神明。」
孫管事聽到村裡不只一人病倒,立刻不許他們入糧倉,連灶房也不許借住。
灰衣人沒有爭辯,只讓他們在院外通風的陰涼處歇著,自己去看。他問人是否還能說話、喝水,查看氣色,指尖按了按腕間。少年看得不甚明白。那人手腕的黃布隨衣袖滑動,卻沒有半分神異的光。
灰衣人回到門前借水與鍋,說要先照病人的狀況試著處理,無法保證救得回來。
「器具分開。」孫管事說,「別讓病人進院。東家這裡有糧、有工人,萬一會傳病,誰擔得起?」
「好。」
灰衣人忽然看向少年。
「聽孫兄說你記數不錯。願不願替我照看火候、記些東西?有工錢。」
少年看見院外那名婦人扶著弟弟,手背青筋緊繃。他幾乎立刻答道:「願意。」
又想到自己根本不識藥,便補了一句:「只是先生,藥我不懂。放什麼、放多少,請您自己拿主意。我只照吩咐做,不敢亂猜。」
灰衣人看了他片刻。
「這便好。沒聽清要問。病人的衣物污穢別亂碰,自己若不舒服也要說。」
少年另取器皿。灰衣人開木匣時,一股苦草味散開,裡面裹著數個小布包。每拿出一樣,他便讓少年核對名字與用量;少年不認得的字,暫作記號,隨即問清再補寫。要留下的記錄,他借了管事的筆墨寫在舊木牘上,怕浪費,先在廢木片上試了幾筆。
藥煎好,灰衣人親自查看後帶到院外。病人勉強喝了一點,便咳得直喘。婦人急著再餵,灰衣人按住她的手。
「別硬灌。」
「可他喝不下去怎麼辦?」
「先讓他歇。咳得這樣,強灌會出事。」
婦人哭了。他沒有說能救活,只把要注意的飲水、應答情形逐一交代。
傍晚年輕漢子曾短暫睜眼,喚了聲姊姊,熱卻仍沒退。灰衣人沒有當作轉好,只說夜裡須繼續留心。
老梁來問:「村裡還有多少病人?」
「不清楚。明日得去看看。」
「你一個人?」
「有人帶路。」
少年正收拾記錄,聽見便抬頭:「若能把各家發病時間、需用的東西記下來,會不會有用?」
「有。」
少年張口想說自己可以跟去,卻看見院外病人的臉。他會記數,卻不會認病,也攔不住傳人的東西;自己的磨坊工作明日照舊要做。
灰衣人先說:「你有飯碗,別為我丟了它。」
老梁瞥了少年一眼:「前陣子天天吵著學武保命,這就想往病人多的地方去?」
少年低下頭,沒再搶著答應。
收工時灰衣人數出幾枚錢幣,交給他。少年原想推辭,對方卻說:「你替我做了工,這錢便該付。救人的心意另論。」
「先生貴姓?」
「徐。」
「徐先生,您是醫者?」
「會看些病罷了。」
他不再細談,去院外看病人。老梁目送他的背影,將水碗放回石磨上。
入夜,老梁來敲柴棚門。
「手還疼嗎?」
「不大疼了。」
「出來。」
少年匆匆走到月光下,照指示兩腳前後站開,膝微屈。老梁繞了一圈,用兩根指頭推他肩膀,少年便後退半步。
「腳落得太死。」
少年挪了些,老梁又推,這回他沒退,卻晃得像要摔。再改一次,腿上的酸意很快往上竄。
「停。」
「才這麼一會兒?」
「你今天做工、燒火、記藥,還想把腿練得明日不能走?」
少年只好直起身。他不敢說自己學會了武功,連站穩都沒辦到。
老梁收起棍子,少年趁他喝水問:「您跟徐先生認識多久?」
「好幾年。」
「他真只是看病的?」
老梁掃了他一眼。
「我見他救過人。也見過有人看見他便繞路走。」
「為什麼?」
「你問他。」
少年望向院外那截褪色的黃布。老梁轉身要走,才又回頭說一句:「小子,人家肯救病,你謝他便是。要把命交給他,先多看兩眼。」
那夜少年沒有再練。站久了的兩條腿,回棚時仍有些發顫。
第二日早晨,徐先生還在院外。病人未退熱,姊姊熬了一夜,聲音已啞。徐先生說午前要往南村,另有鄉人帶路;病人仍由姊姊照顧,能喝多少、何時應答,須繼續記。
少年先去做磨坊的帳。孫管事交代新入庫糧及前日未核的交收,他便請示:若工事做完,可否替徐先生整理病情記錄?
「在磨坊附近寫幾筆,行。」孫管事說,「要跟去病村,不許。你若帶病回來,我這些糧誰碰?」
少年應了。他不願丟掉好不容易掙來的飯碗,卻也記著徐先生需要人手。
這日進庫的幾袋麻布記號被雨水弄糊了,又有一家答應交糧的遲遲沒到。少年忙至午後才交完帳。走出屋時,徐先生與那位帶路的鄉人早已離開。
院外病人的姊姊見他,捧著一小塊布,央他寫封信給村裡的老母。少年答應,但還沒問清由誰送,門前忽然闖來一名跑腿漢子。
「徐先生呢?人去哪了?」
聽到徐先生已往南村去,漢子攥緊一截沾泥的黃布。
「村口有刀!幾個人拿刀堵著路,說誰也不准進出!」
阿茂聞聲跑出來。院裡幾名搬工也朝這頭看。
少年原本想立刻去叫老梁,卻看見漢子氣喘得說話斷續,便先請他喝了口水。
「你親眼見幾個?」
「五六個。兩個刀,一個矛,旁的拿棍。」
「官兵?」
「看著不像。說奉上頭命令,沒見他們拿文書。」
「有人被打嗎?」
「一個老漢想出來,叫人推回去了。」
「你是從村裡逃出來的?」
「我還沒過北邊竹橋!木柵就在橋後頭,我是在外面看見的。」
「你看見徐先生進去了?」
漢子遲疑:「遠遠有個灰衣人背著匣子往那裡走……不知是不是他。」
「這黃布呢?」
「木柵旁掉的,我撿來的。」
少年望著那塊黃布。徐先生腕上也有一截,可它究竟是誰繫的、和木柵有什麼關係,這漢子同樣答不上來。
他請漢子留在門口,立刻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告訴孫管事和老梁。
老梁親自出來問了橋在哪裡、木柵攔在什麼位置,又問那漢子為何急著找徐先生。
漢子眼神躲閃了一會兒,終於說自己替人送貨,東西還放在橋外熟人棚裡。送不成,便拿不到腳錢。他聽人說徐先生經過磨坊,才急忙趕來。
孫管事聞言皺眉。
「那就不能說整個村子都封了。你只知道北邊一個口子。」
「那邊真的有人持刀!」漢子急道。
「我沒說你沒看見。」老梁道,「可你沒過木柵,也不知木柵後頭是誰。」
孫管事沉默一會兒,交代少年把漢子親眼看見的、聽旁人說的、自己推測的分開記在短牘上。往後若有可靠的人去附近鄉里,再託人向當地管事者打聽,不可貿然帶人衝關。
院內並沒有誰當場拔刀去救徐先生。老梁把那道短牘看了一遍,問明其中兩處地名,便還給孫管事。少年瞥見他那隻有傷的右手抓著木棍,手背微微繃緊,卻沒說要去哪裡。
病人仍在院外,沒有進糧倉。病人的姊姊坐在樹下,方才聽到有人封路,握著給老母的布包,半晌沒有動。
少年等手上的記錄交完,才到她身旁坐下。
「大姊,信我可以替你寫。可我不敢保證能送過木柵。」
婦人點點頭,眼裡滿是倦意。
「那便先寫。娘還在村裡,她不認得字,得請人念給她聽。」
她說,姐弟還在磨坊外,弟弟病得重,卻仍活著;有位先生替他看病;請母親別自己出門找人。說到最後,她幾次停住,像怕每多說一句,事情便會變得更糟。
少年借了片舊木牘,逐句寫好,再念給她聽。婦人改了一處稱呼,才小心收起。
她要掏錢酬謝,少年搖頭。
「等真找到送信的人再說。」
婦人把木牘包進布裡,塞在貼身處,彷彿怕一鬆手,連這幾句話也會失去。
天黑前,少年把記村口見聞的短牘交給孫管事。管事另放在一旁,尚無人領去送出。兩份要往南邊走的話,一份在管事桌上,一份貼在婦人胸前,都還留在磨坊。
他經過院門時,看見報信漢子帶來的那截黃布還攥在手裡。漢子見老梁走近,忙把布收進袖中。
老梁沒有問。只是站了一會兒,望向南邊黑下去的路。
少年回到柴棚。早晨核帳用的舊木片擱在角落,墨已乾了。他把門擋好,解開鞋帶,才發覺昨天練過的腿仍酸著。
院外有人咳了一聲,隨後是婦人低低的應答。再遠一些,糧車的輪箍被風吹得碰在木架上,響了一下,又停了。
他原本想把寫有村口位置的短牘再讀一遍,手伸到半途,才記起它已交給孫管事。
只好躺下。
隔著柴棚裂開的屋頂,他看不見南村。那條路上有沒有官兵、有沒有徐先生,沒人帶回半句確切消息。
夜裡的風從屋縫吹進來,少年伸手把布被往肩上扯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