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 × AI 原創小說｜v0.2 完整圖文試讀版。本文收錄完整十章；此版本尚非最終文學定稿，也不因此升格為小說正史。
第一章 空郵筒
林以禾拆到第七個郵筒時，扳手從手裡滑了下去。
鐵器落在水泥地上，響得比她預想的大。街對面的雜貨店已經空了，鐵門留一條縫，裡頭有不知誰忘記拿走的紅塑膠袋，風一吹，袋子就在黑暗裡鼓起來。她彎腰撿扳手，拇指裂口碰到鏽水，刺得縮了一下。
七個筒，四個底座爛了，兩個裡面有蟑螂，這個有信。
信封卡在投信口下方的防撈板上。她戴回手套，用兩指慢慢抽出來。白信封乾燥，右下角畫了小小的船錨；郵票沒蓋戳，膠水還有一點甜味。
陳素雲女士收。
岬灣鎮內港街二十一號。
字寫得方正，二十一的「一」有一筆歪下去，像寫信的人習慣拿很重的筆。那是她家的地址。十七年前，這條街還有三個姓陳的女人，現在只剩她母親的名字，仍偶爾出現在催繳的舊底冊裡。
她把信翻過來。沒有回郵地址，只有羅見生三個字，以及一個電話號碼。
母親失蹤後第三年，父親把郵局側門的小投信口封了。以禾問為什麼，他說老鼠會鑽。她那時已經二十歲，卻仍在第二天清晨去看封板後面有沒有信。父親沒有拆穿她。
路口傳來倒車的嗶嗶聲。收筒的貨車停在坡下，司機阿發探出頭，喊她快一點，後面還有兩條街。
以禾把信塞進工作外套裡，重新蹲下。最後一枚螺帽咬死了，她用力扳，整座郵筒跟著晃，底部流出一股積了很久的水。水繞過她鞋尖，帶著黑色的薄泥，往港口方向去。
「有東西？」阿發下來幫她。
「廣告。」
她答得太快，阿發看了她一眼，沒再問。兩人把郵筒搬上車。車斗裡的筒有綠有紅，斜斜疊在一起，像一排被拔走的牙。
她在交工單上簽完名字，問阿發工錢什麼時候下來。
「全區點收後。妳急？」
「沒有。」
他拿了兩個飯糰給她，說老婆多做的。她收下一個，另一個推回去。阿發看著她手上的裂口，又把另一個放在她背袋上。
收筒工期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她受雇跟阿發的車，協助拆筒、搬運和交單，一天一千二，做滿三天三千六。她算過，加上郵局舊櫃的出售價，足夠付清父親最後一筆住院費與葬儀社的尾款。屋子已有買家，只待清空。她本來打算第三天搭末班船離開，再不回來。
街角的撤離告示被雨泡皺了，塑膠套裡積著水。低港靠泊至第三日清晨五時，北碼頭末班渡輪中午十二時。封閉區禁止返回。最後一句印得最粗，黑墨沿折痕暈開。
那天下午，她跟阿發把後面兩條街跑完，交回扳手和手套。阿發把隔天的集合時間寫在工單背面，她摺好放進口袋。
她走回郵局，沒有立刻開門。門旁牆上還留著母親以前量包裹用的鉛筆痕，一條短，一條長。父親總說要重新油漆，說了十七年，直到死也沒漆。
以禾從鑰匙圈挑出細的那支，轉了兩次，先用肩抵住，門才開。房裡有紙、木頭和潮氣混合的味道。她從小不覺得難聞，離鎮在外租過房以後，才知道衣服洗好曬乾，不該仍帶著這股味道。
父親的遺照還靠在櫃臺後面，旁邊是一盤乾掉的橘子。她把橘子收進垃圾袋，挪開相框，空出寫字的位置。
信封在她手裡變軟。她想到這可能是惡作劇，也可能有人催一筆比她還老的債。她找出裁紙刀，用刀背壓住信角，卻直到飯糰吃完，仍沒割下去。
最後她打了那個電話。
先有金屬敲打聲，接著一個男人說，喂。
「你寄信給陳素雲？」
敲打聲停了。
「我今天才投進郵筒。這麼快就送到了？」
「郵筒拆下來了。我在裡面找到的。你知道她已經……不在這裡了嗎？」
「我知道那艘船沒有回來。」
男人說得很平，像講一件每天都得繞開的東西。以禾拿著刀，拇指在刀柄上留下飯糰的油印。
「那你寄信做什麼？」
另一頭有人叫他幫忙抬馬達。他應了一聲，才說：「我原本要寫給她家裡的人，不知道還有誰住著。有人說她女兒姓林。」
「我就是。」
聽筒裡很靜，先前有人敲打的聲音也停了。過了好一會兒，男人才繼續說。
「信裡有我的名字，」他說，「妳先看吧。我在舊修船棚，明天上午都在。」
電話掛了，以禾才發現自己一直站著。
她割開信封。裡面只有一頁，紙張是從有格子的工作簿上撕下的，側邊留著毛刺。
陳女士：
我叫羅見生。妳載走西棚那些人的時候，我十二歲。
我以前不會寫這封信，也一直覺得不必寫。現在岬灣要封了，有人來問舊船的東西，我才知道妳的名字被寫在紀念牌上，而我母親的名字不在那裡。
我母親叫羅月娥。她跟我上了船。
妳若有家人願意聽，請來修船棚找我。我只待到封港前一天。不要替我安排採訪。
羅見生
以禾讀了三遍。第三遍時，樓上的窗扇撞了一下。她以為有人叫她，抬起頭，屋子裡只有晚光。
紀念牌在渡船候船室外，寫著陳素雲冒雨送郵、因公殉難。小時候她不懂「因公」的意思，老師說，就是做工作時死去。她問父親母親是不是已經死了，他讓她把功課寫完。
她沒有見過屍體，也沒有哪一個大人肯說自己看見母親沉下去。於是她在很多年裡，小心留著這一點空隙。失蹤的表格每五年換一次，填表的人問她是否申請處理後續，她總說再等等。父親死後，抽屜裡還有一張未填完的表。
以禾上樓找母親的照片。衣櫃頂有一只餅乾盒，裡面放著父親留下的發票、她的畢業證書影本，以及一疊褪色照片。最上面那張，母親站在港邊，黃雨衣左袖補了一塊藍布，手掌壓著她被風吹起的瀏海。
她以前以為藍布是雨衣原有的花樣。母親做什麼都很整齊，郵件依街分好，鞋尖朝外排在門邊，只有那塊補片斜斜縫著，邊緣還露著線頭。
樓下有人敲門。
舅舅陳柏川站在門口，灰帽壓得很低，一隻腳放在門檻外。他手裡拿著撤離通知，見她還穿工作外套，便問吃過沒有。
她說吃了，沒有請他進來。
柏川朝屋內看。遺照挪過位置，信攤在櫃臺上，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東西搬多少了？」
「快了。」
「需要車就明天講。後天大家都忙。」
她把照片塞進口袋。「你記得羅月娥嗎？」
柏川手裡的紙垂下來。風把最後一頁掀到他手背上，他沒有壓住。
「誰跟妳提的？」
「有人寫信。」
他伸手想拿，以禾先把信折起。兩人隔著門檻站了一會兒，街上的車聲都遠了。
柏川說：「妳媽那天做了很多事。有些事，妳爸也不一定知道。」
「我問的是羅月娥。」
他慢慢把通知捲起來，卷得太緊，邊角翹出細細的裂紋。
「明天先來撤離站，」他說，「別自己去找人。」
以禾看著他的鞋。鞋底有新泥，跟郵筒流出來的黑水不同，灰白而稠，像西邊低岸的泥。
這次她沒有答應。
第二章 西棚沒有門牌
第二天還沒亮，以禾先去了西棚。
她在樓上睡不著，凌晨四點多便起床，把信放進透明文件袋，口袋裡裝了一張母親照片。她本想走到修船棚門口，等男人來，再覺得那樣像在等討債，轉向西岸。
出門前，她傳訊給阿發，說今天和明天不去了，請他另找人。手機暗下來，她還握了一會兒，才放進口袋。
這段路小時候要踩過兩條排水溝，現在一條已被海水填平。晨光從鐵皮縫裡透出，屋頂高低不齊，像幾隻靠在一起的舊箱子。沒有門牌。她知道郵件以前送到巷口的木櫃，由住戶自己拿；那木櫃早被拆掉，原處掛著一條花布，滴下鹹水。
最先醒來的是洗衣店。蒸氣從敞著的門裡湧出，一個繫布尺的女人站在熨斗後面，抬頭看她。
「今天沒收衣服了。」
「我找羅見生。」
「修船那個？還沒來。妳誰？」
以禾報了名字。女人把熨斗立起，臉上有了辨認的神情。
「我婆婆說，妳媽幫她寄過藥。寄去山上的。」
以禾等她往下說，女人卻把衣服翻面，燙另一邊。那件白襯衫肩線很寬，袖口有一道補過的裂縫。
「妳要問哪一晚？」女人問。
「妳知道？」
「這幾天問的人多。有人拿攝影機，叫我們站在外面，背後要有水。我沒站。」
「我沒帶攝影機。」
女人看了看她挾著的文件袋，指指牆邊凳子。以禾坐下，凳腳一短一長，她用腳抵住才穩。
女人叫葉美珠。洗衣店是租的，店後的隔間也是租的，租約寫在房東自己印的紙上。她拿出一份名單，上面有房東夫妻兩個名字，沒有她和丈夫。
「撤離站說按地址算。我說地址就是這裡。那小姐問，門牌幾號。」她扯了扯頸上的布尺，「我要是有門牌，還來問她？」
以禾看著名單。每一列都有房號、姓名與勾選欄。美珠的手指在兩行間來回滑，紙面被摸得發亮。
「我舅舅在那裡，我可以問。」
「妳不要只問。」美珠低頭把襯衫折好，「給我們兩個座位就好。」
門簾後傳來敲床架的聲音。美珠放下襯衫，走進去。不久，她端著一只痰盂出來，神色沒有變，只問以禾能否幫忙把靠門的水桶挪開。
她照做了。桶比預想的沉，底下有小螃蟹跑出來。她尖叫了一聲，又覺得羞愧。美珠笑了，說螃蟹也要搬家。
「那天妳在這裡嗎？」以禾問。
美珠擦乾手，隔了片刻才答：「我搬來十一年。妳問錯人了。」
以禾忽然很窘，想起自己連她搬來多久也沒問。
離開時，美珠把那份名單影本塞給她，叮囑兩個名字別寫錯。丈夫叫葉慶海，慶祝的慶，海水的海。
修船棚已開了半邊門。一個男人跪在地上拆管線，頭頂掛著一排生鏽的螺旋槳。他左眉尾有條白疤，聞聲抬頭，先看以禾的鞋，再看她手上的文件袋。
「林小姐？」
「你怎麼知道？」
「這裡沒人拿那種袋子。」
見生沒有請她坐。他起身洗手，水流過指甲裡的油，洗不乾淨。他拿一塊毛巾給她墊在木箱上，自己靠著工作臺。
以禾把信取出，說母親從未講過西棚。
「那時妳多大？」
「十七。」
「我十二。」
「你活下來以後，為什麼沒來找我們？」
見生彎腰把一枚螺帽撿起來，放回盒子。她察覺問題聽起來像責備，卻沒能及時改口。
「先送醫院，後來跟阿姨住。沒有人跟我說妳們在找我。」
「報紙都有登。」
「我那時看不太懂報紙。」
他說完，把毛巾對折，遮住箱上的油漬。以禾的膝蓋併得很緊。
棚外停著一艘小工作艇，船側白漆剝落，露出更早的藍色。她問是不是那晚的船。見生搖頭，說那晚郵艇沉在外灣，連船殼都沒有拖回來。這是老闆清場留下的艇，他原本想修好開走，試機還沒過。
「你信裡說我母親載了你們。可是紀念牌……」
「我知道牌子寫什麼。」
「她是回頭救人的？」
見生看著她，眼裡沒有她預想的感激。
「我不知道她當時要往哪裡去。我只記得她叫我們下來，說別帶床。有人帶著整卷棉被，還是上了船。」
他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是舊報紙的一角，十幾個名字排在下面，以禾認出母親，旁邊有郵務員、船工與兩名收件人的姓名。沒有羅月娥。
「我阿姨說，上面沒寫的人，後來也沒補。我媽在棚裡剝蚵，跟我們住的男人早就走了。問她哪裡人，村子還有兩種叫法。他們說先查，查了很久。」
以禾想說自己的母親也是查了很久，話到嘴邊，終究咽下去。
「我可以找我舅舅。」
「陳柏川？」
「你認識？」
見生用腳尖推了一下地上的管線。
「我見過他。他跟阿姨講過話。阿姨回來叫我不要再問了。」
外面有人騎車過來，說泊位接艇用的臨時電線要拆，下午那裡就沒電。見生跟那人爭了幾句，答應中午前處理。他沒提以禾是誰，那人也不問。
她等人走，問：「那晚到底出了什麼事？」
「引擎停了，雨大，船裡都是水。有個人抱我過欄杆，後來我抓住一塊板。」見生按著眉尾，「我分不清誰抱我。妳若來找一句妳媽救了我，我沒有辦法給妳。」
她臉上熱了起來。她確實想聽那句話，想拿著回去，堵住父親那些沒有說完的話，也堵住自己十七年裡偶爾冒出的怨。
「我想知道她在哪裡。」
見生的手停在工具箱上。
「我也想知道我媽在哪裡。」
棚裡的電扇繞了一圈，扇葉擦到鐵網，發出很輕的一聲。兩人都不再說話。
以禾把母親的照片拿出來。見生看了很久，說他記得黃色，但不記得臉。
「留給你？」
「不用。妳留著。」
她收回照片，第一次不覺得拒絕是對方不肯幫忙。
臨走前，她問能不能把羅月娥補在名單上。見生說好，但必須寫是誰說的，也寫他記不得的部分。他從抽屜取出一張阿姨留存的醫院收據，上面的年齡、日期和姓名仍看得清。
「妳拿去印。原件要還我。」
以禾點頭，把收據放進文件袋，和新信分成兩層。
走到門口，見生叫住她。
「洗衣店那兩個人，妳有辦法？」
「我去問。」
「明天低港五點就沒船。別叫他們等到十二點。」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艘修不好的小艇。見生已經蹲下去，將方才鬆開的管線重新接上。他沒有多看她。
阿發的回訊這時才來：後兩天另找人接了，只算昨天一天，等全區點收再付。她回了謝謝，把手機收好。
撤離站設在舊學校。以禾走進去時，柏川正對著三張桌子交代車班。他看見她手裡的文件袋，說了句終於來了，伸手要接。
她卻先把美珠的兩個名字放到他面前。
「這兩個人，明天要怎麼走？」
柏川看完，拿筆在名單邊寫了字。那張紙太薄，下面墊著十七年前舊學校的校慶照片，筆尖陷進一張張笑臉之間。
「西棚還有多少人？」他問。
以禾原以為他知道。
第三章 退潮的路
柏川把西棚那一頁抽出來，走到窗前看，彷彿光亮一點，就能看見紙上沒有的名字。
「房東報兩個人，」他說，「這兩個人已經走了。」
「住戶沒走。」
「我派人去看。」
以禾以為他會辯解，預先準備好的話卡在喉嚨裡。她看著柏川叫來一名年輕志工，交代逐間敲門，碰到上鎖的也要問左右。他講到一半，又把人叫回，叮囑別在表格上填「無人」就算結束。
年輕人點頭出去。柏川扶住桌沿坐下，右膝屈到一半便停了，伸手把褲管往上提。
「妳爸那只鐵皮箱，清了沒？」
「還沒。」
「裡面有些舊文件。妳別拿去賣廢紙。」
「你要哪份？」
「有我簽名的那些。」
她把見生的收據放上桌。柏川沒有拿，看了一眼日期，說那孩子那時凍得連話都說不了。
「所以你記得他。」
「我沒說不記得。」
「為什麼沒告訴我們？」
有人在門外喊車來了。柏川應聲，卻沒有起來。手掌在膝蓋上搓了幾下，他才說，那時候大家找船、找屍體、找活人，沒有一個人顧得全。
以禾不肯讓這句話把事情蓋過去。
「那現在可以說了吧？」
柏川抬頭看她，臉上露出一種疲倦。她近來在醫院見過很多相似的臉，知道那不全是假的，也知道疲倦不能回答所有問題。
他拿出半張舊地圖，攤在美珠名單旁，手指停在西岸。
「妳先跟我走一趟。回來我拿東西給妳。」
「拿什麼？」
「妳媽的。」
她站著沒動。他又說：「不必答應原諒我。路還是要去看。」
兩人沿海岸走。地圖上的倉庫只剩牆，路面有長長的裂縫，補過的瀝青比原來高一點。柏川避開積水，右腿拖得很輕，走快了才看得出來。
小時候，以禾把這條堤當成到學校的捷徑。母親不許她走，說鞋濕了會長黴。她如今才看見堤外側沒有護欄，石面裡還夾著碎貝，滑倒會割傷手。
缺口在一座廢魚倉旁，約兩步寬。較低的水泥面還連著，只是平常被水淹住。水才退下去，黑藻貼在地上，幾隻白鳥站在另一端。
柏川拾起一截木條，探了探水，蹲下去時倒抽一口氣。以禾伸手扶，他沒有拒絕。
「明天清晨這裡能走，」他說，「過七點半就不要帶人下來。風變了還要更早。」
「從哪裡知道時間？」
「泵站每天記水位。早班的人今天還在。到時候兩頭都要有人看，不能只看錶。」
他指向遠處一棟有藍鐵門的小樓。那是北泵站，樓外的高路仍可通車，再往上就是北碼頭。以禾記得以前工人常在門外喝茶，現在只看見一個穿橘背心的人掃地。
她問為什麼不讓西棚的人今天就去。柏川說能走的已經走了，有人等工錢，有人不信真的封，還有人一個人搬不動屋裡的人。他原本以為剩下的車能接完，今天才知道實住人數和名單有差。
「差多少？」
「還在查。」
「你又等他們自己報？」
柏川看向她。那一瞬間，她以為他要發火，卻聽見他說：「是。我應該早點去。」
這個回答讓她更難受。她想要一個清楚的壞人，眼前的舅舅卻一面做錯，一面仍記得哪塊石頭滑、哪個人腿不好。她很想問這是不是他慣用的辦法，先做一點有用的事，讓人不好再追問。
他們過了缺口。以禾腳底滑了一下，抓住柏川手腕，反而拉得他膝蓋一軟。兩人站定，都沒有說話。
到泵站時，值班的洪姐拿出水位簿。柏川問能否借門前空地等車，她答應，條件是最遲七點十分最後一批到站，免得車子走了人還在後面。原排班的兩台接駁車有一台早上六點四十來，另一台七點十分來，再去北碼頭接船，不可能無限往返。
以禾把時間寫在手背上。
洪姐問她是不是老林的女兒，接著便說她爸以前寄一包東西，繩子綁得像捆豬。以禾笑了一下。父親不擅包裹，母親死後，只要遇到不規則的東西，總得拆開三次。
「這次別拿太多，」洪姐叮囑，「人都不好走了。」
回程，柏川繞去舊撤離站的倉間，從上鎖的櫃子裡取出一只牛皮紙袋。以禾心跳得很快，接過時卻發現裡面只有一頁水閘值班記錄的影本。
「我要的是我媽的東西。」
「還有一封，在妳家鐵皮箱夾層。妳爸不讓我帶走。」
「你怎麼不早講？」
柏川用指腹壓住影本右下角，遮住自己的簽名，又慢慢移開。
「我以前跟他說，留著只會害妳一直想。後來想拿回來，他說他收了，就不給我了。」
「那你今天為什麼肯講？」
「妳已經找到見生。」
以禾捏緊紙袋，折線的硬角抵進掌心。她還記得父親說，那箱東西都是過期的單據。
記錄上寫，二十一時十分，內港防潮閘封閉。外側仍有船舶未歸，數量未明。
「你關的？」
「我簽的。」
「她知道你會關？」
「她出船前還沒到要關的水位。我後來聯絡不上她。」
「她過不了閘，才沉的？」
柏川的手在紙邊停住。「那晚船沉在外灣。引擎出了什麼事，我沒有看見。妳不能拿這張紙說我把她關死。」
「你也不能拿這張紙說沒有。」
他沒再回答。
以禾把紙折回袋裡。她忽然明白，舅舅方才帶她走堤，也許同時是想救人、拖延，還想讓她看見他不是只會掩蓋事情的人。她分不出哪一樣多，不能因此就把紙還給他。
回到郵局，她先在父親床底找到鐵皮箱。裡面收滿病歷，藥袋仍依日期夾好。她把一疊疊紙搬出來，膝蓋上全是灰。箱底沒有夾層，只有一片鬆動的厚紙板。
她掀開紙板，看見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信封。
「以禾，回家再看。」
母親的字。末尾的「看」字寫得擠，像快沒有地方了。
以禾坐到地上。那天她回家時，書包還背在肩上，問過晚飯，也問過母親的船。這封寫著她名字的信，沒有放到她面前。
第四章 未寄出的信
她先沒有讀。
鐵皮箱打開在腳邊，父親的藥袋滑到床底，以禾伏下去撿，碰落了一隻舊拖鞋。她忽然恨起這些東西。父親連停用的藥都捨不得丟，卻可以把一封該給她的信壓在紙板下，壓到自己死去。
她把拖鞋扔到牆邊，聲音很悶。
信封沒封口。抽出來的紙有兩道摺痕，折線已經發白。母親只寫了一面，後面透出她小時候練乘法的鉛筆字；那是從廢紙簿上撕下的一頁。
以禾：
我等不到妳從學校回來。西棚的人還在，路那邊已經過不了。妳舅叫我不要去，船工也說太滿。我知道。我先去看，能少帶東西就少帶。
妳不要跟爸爸吵。我昨天說妳買鞋浪費，是我話太重，妳的鞋真的小了。錢在櫃臺第三格，別買會進水的。
如果我回來太晚，妳先睡。左邊窗子插銷壞了，別開。
媽
紙面靠下有一小塊油，像放在飯桌上時沾的。以禾一直記得最後那場爭吵。她要穿新鞋去校外比賽，母親說舊的還能穿。那天早上她故意不吃母親煮的麵，摔門出去，想著等傍晚回來，也要讓母親再問一次。
她如今知道錢放在哪裡，鞋卻早已穿爛，再也找不到了。
她把紙貼近鼻尖，沒有聞到母親的味道，只有箱裡的鐵鏽。樓下那只老鐘過了十一點，照例少敲一聲。她等它補上，等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父親從來沒有修好。
柏川傍晚來時，她把信攤在櫃臺，旁邊放著拆開的文件袋。
「你給過我爸？」
「第三天。他在找妳媽。」
「他給我不行嗎？」
柏川站在門內，摘下帽子。他額頭有一圈濕痕，帽帶磨紅的皮膚比別處白。
「他說妳讀了會更難過。後來他又說，等妳長大。」
「我三十四歲了。」
柏川看向相框。以禾把它翻倒，不讓他借那張臉沉默。
「你別問我爸。你說。」
他拉了椅子坐下，手伸到桌面又收回去。
「我妹來拿船鑰匙，說西棚還有老人跟孩子。我不肯。她說我只認名冊，不認人。我跟她吵，後來她去找船工，船工自己把鑰匙給她。她把這封信塞給我，叫我等妳回來再給。」
以禾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太快，也太淺。
「你最後一次看見她，是在這裡？」
「在外碼頭。雨很大，她背著袋子。有人問還有沒有位置，她說先上來再說。」
「多少人？」
「我沒有數。我當時在叫她回來。」
「你明明知道西棚有人。」
柏川把帽子放到膝上，沿帽緣抹了一圈。櫃臺的玻璃下壓著舊價目表，字小得要湊近才看清。他一直看著那裡，像突然很在意一封平信當年要收多少。
「後來報上去，我填了已撤離。」
「誰叫你填的？」
「沒有人叫我填那四個字。」
屋外有孩子拉行李箱走過，輪子撞到裂縫，喀啦一聲。柏川抬眼，等聲音遠了才繼續。
「房東說搬了，我知道沒搬乾淨，卻沒再補查。出事後大家問，她為什麼私自開船，我想……我想先把名字查齊再改。人不齊，有的只知道外號。拖著拖著，那份就成了定的。」
「你不改，因為改了你也要認。」
「是。」
她本來以為聽到他承認會痛快，胃裡卻泛起酸水。母親在外面喊人上船，舅舅在裡面寫已撤離，父親把信收好，這些動作一個接一個，都有人伸手去做，最後堆成她長大的屋子。
柏川說：「妳可以把信留著。別把她那一句先上來，再拿去叫人跟著冒險。」
以禾猛地抬頭。「你還有資格教我？」
「沒有。但船工說太滿，她也知道，這是她寫的。」
他指向那三個字，「我知道」，手指沒有碰到紙。以禾很想把這一句折起來，讓他看不見。
她把整張信收進袋裡。
柏川要走時，她叫住他，要水閘記錄的原始冊頁，以及當年那份已撤離的表。他說得去找，有些檔案移了。她問何時，他望一眼手錶，答應今晚把能找到的帶來。
「不要再替我挑哪一張會難過。」
他握著門把，點了一下頭。
傍晚的影印店只剩老闆娘和一台機器。店裡的相框已裝箱，牆上留著一圈圈較白的方形。以禾把醫院收據與兩封信分開，請她各印三份。
老闆娘看見母親名字，手停了一下，什麼也沒問。紙從機器肚子裡吐出來，還暖著，黑色字跡比原件清楚；小時候的乘法題也一起印了上去。
「這個要遮嗎？」
「不要。」
原信放回袋裡，影本留一份給自己，一份預備給見生，一份夾在其他資料中。以禾付錢，老闆娘找不出零，從抽屜翻了一會兒，拿兩枚舊硬幣給她。
「妳媽以前也老缺零錢，」她說，「總拿郵票找我。害我家寄信寄了好幾年都不必買。」
以禾笑了，眼淚卻在那一刻掉下來。老闆娘忙把紙抽盒推過來，自己轉身去關另一排燈。
她出來時天還沒有黑透。見生站在修船棚外，正把一桶廢油搬上車。以禾將收據原件還給他，遞上母親信的影本。
他沒立刻看，先問美珠的事情。她說志工已在逐戶查，明天北泵站有車，確切安排還要等。
「幾點？」
她報出兩班車的時間。見生記進手機，才拿起那張紙。
讀到「船工也說太滿」，他下顎繃了一下，往後讀完，沒有還她。
「她寫給妳的。」他說。
「也寫了你們。」
「只有一句西棚的人。」
她想辯解，發現確實如此。母親記得她的鞋、家裡窗戶，至於羅月娥在信裡沒有名字。就算她那天去接了人，也不會因此知道每一個人的全部。
「我找到一份表，」她說，「我舅把那裡寫成已撤離。」
見生將影本對折，折得很慢。
「妳打算怎麼辦？」
「把真的貼出來。至少讓人知道。」
「那我媽的名字呢？」
「一起。」
他拿筆，在影本空白處寫下羅月娥三個字。寫完又說：「妳先不要講所有人都上船。我看見的也只有我旁邊那幾個。」
以禾答應，把那個名字另記在自己的紙上。
回郵局時，原信被她放進二樓寫字桌抽屜，用母親那只舊鎮紙壓著。她知道該裝進隨身背袋，卻想讓它在家裡多待一晚。她終於收到了母親的信，一時間竟不肯把它當成即將打包的東西。
她下樓，用膠帶把一張白紙貼在門邊，寫下：
若您記得十七年前西棚撤離的人，請留下姓名。
膠帶沒壓緊，紙角翹起。她搬一張凳子到門旁，坐著等。
第五章 名字貼上牆
第一個來留名字的人，帶著一床棉被。
女人把棉被抱在胸前，問以禾這裡是不是登記上船。以禾說不是，是十七年前的事，女人便問那十七年前的人可不可以帶家屬。以禾又解釋了一次，女人臉上漸漸露出戒備，把棉被抱得更高。
門邊的紙被她的手肘蹭下一個角，吊在膠帶上。
「那明天要去哪裡？」女人問。
「撤離站。」
「那裡關門了。」
以禾看了時鐘。已經八點四十，撤離站留人值班，前門卻確實關了。她取出電話，還沒撥，柏川便抱著一只紙箱從街口過來。
女人認出他，抓住他的袖子。柏川讓她先去學校側門，說會有人帶她，女人卻不走，要他在紙上寫清楚，拿給門口的人看。
柏川寫了。女人看不懂他潦草的字，要求以禾再念一遍，才肯抱著棉被離開。
箱裡有水閘簿冊的複印頁、兩份舊撤離表與一封柏川自己寫的說明。原始簿冊不能私自拿走，他帶來的是當晚才取得的完整頁面影本，前後日期都有。以禾翻到西棚那欄，整行只寫一個「全」，後面是柏川的簽名。
夾在後面的紀念牌事蹟底稿，「出航事由」只有郵務兩字。乘客姓名照舊登船簿謄了那幾行，西棚一欄劃著橫線，旁註「已撤」。以禾把這頁與前頁的「全」並在一起。
「我會交回去更正，」他說，「妳要留也留。」
「你寫你知道那裡有人了嗎？」
他指著說明第二段。她看完，找出一支筆，在「事後發現有未列名者」下面畫線。
「你出事以前就知道。」
柏川拿起筆，改成「當時已知尚有住戶，未據實補報」。他寫得很慢，「實」字重描了一次，紙背透出墨點。
以禾把這頁和舊名單貼在玻璃上，又貼出水閘記錄。她沒有貼母親的私信。街燈照在玻璃上，看字的人得往旁邊站，避開自己的倒影。
最初只有兩個人。接著有人拿手機拍，有人去叫住在巷底的長輩。以禾在人群裡聽見母親的名字，聲音一個接一個，有人說早就知道她不是只送信，有人說當年那船怎麼能開。
她站在櫃臺後，心跳快得發疼。十七年來，她第一次看見別人認真讀母親的事。她把資料拿得更近，想指出舊表和新說明的差別，卻有人先問：
「那我們明天也會被寫成全撤了？」
柏川說不會，今晚正在補查。對方問誰補，是否又是他自己。人群裡笑了一聲，笑得很乾。
美珠也來了，手裡捏著志工留下的小白條。上面只寫住戶兩名、待安排。她把白條貼在玻璃邊，問以禾：
「這個算不算？」
以禾看向舅舅。柏川說還要確認車子可以搭輪椅，不能隨口給承諾。有人插話，說車子到了才說不行，就又留兩個在原地。
「把明天要走的人寫在這裡！」另一個男人說，「每個人自己看，誰也不准改。」
以禾拿起大紙，剛要寫，柏川壓住紙的一角。
「有人不願意名字貼出來。也有人報兩邊，車上的位置會重算。」
她把紙抽回來。「所以只准你們寫？」
「我沒這樣說。」
「你以前也是這樣說，先查，先等。」
他的手縮了回去。以禾握著抽回來的大紙，美珠的臉在紙後沉下來。
玻璃前越來越擠。一名老人抬手指著名單，旁邊的人讓開，撞落了架上的舊包裹秤。秤盤落地翻轉，裡面積的灰揚起來，大家咳嗽，仍沒人肯先退。有人以為開始登記，帶著行李坐到騎樓下。學校來的兩名志工，被拉著問到走不開。
柏川要帶志工回西棚清點，幾個人堵住他，非要他現在保證。以禾這才發現，他們把今晚原本要去查屋的人都留在這裡，而天仍在變黑。
見生從外頭擠進來，衣服一股柴油味。
「妳貼我媽的名字了？」
以禾指給他看，羅月娥旁邊註明「兒子羅見生提供」。他看完，將那張紙揭下來。
「你答應的。」
「我答應記下來，沒答應讓大家拿它吵明天的船。」
「不讓他們看，還會繼續漏。」
見生轉頭看向美珠。她手裡的小白條已經被揉濕，指甲邊緣黏著薄薄的紙屑。
「她現在要去哪裡？」他問。
以禾沒有答出來。她方才一直在對付柏川，甚至有一瞬間希望人再多一點，讓他再也不能說改天。她沒有替美珠找到一個座位，卻已經在心裡把她當成了另一份證據。
見生把母親名字折起來，放進口袋。他沒帶走其他資料，也沒要求她遮住柏川的簽名。
美珠說：「我得回去。老葉還沒吃。」
她轉身時，被門邊的行李絆了一下，以禾伸手扶，她扶著門框站穩，輕輕撥開以禾的手。
「我出來，是想拿一張能走的紙。妳慢慢弄妳媽的事。」
她走出人群，綠拖鞋在濕地上噗噗響。以禾追到門口，嘴張開，卻不知該叫她留步做什麼。
騎樓下的女人仍抱著棉被。她問，這裡到底發不發號碼。
以禾站在一群等待的人中間，把大紙翻到空白面，用粗筆寫「此處不辦登船登記」。寫完她蹲下來，先跟那個女人說對不起，又請兩名志工帶大家到學校側門。有人罵她，有人罵柏川，也有人不肯走，說剛才明明看見她拿筆。
她沒有說自己從來沒答應。她看見自己方才的手勢，確實像一個準備替所有人辦事的人。
散去大半時，已經十點。以禾將牆上的紙一張張收下，保留了柏川同意公開的說明，另外寫上學校側門位置與值班電話。她發現其中一份水閘記錄的角被撕掉，沒有看見誰撕，也不能確定只是被行李刮破。那個印著精確時間的角，落在人鞋底的泥裡。
她撿起來，擦不乾淨。
柏川坐在門邊，膝蓋伸直。以禾倒了水，他接下，兩手握著杯子。
「你還會去西棚？」
「會。明早不能只靠妳手上這些紙。」
她很想說那你以前為什麼不去，話已到牙齒，最後只問：「我一起去，可以嗎？」
「先跟美珠講好。」
她點頭，往西岸走。街上空下來以後，鞋底的水聲特別清楚。修船棚的燈仍亮著，機器發出幾下粗重的喘聲，突然停了。有人罵了一句，接著傳出工具落地的聲音。
見生站在艇旁，手裡的手電筒垂著。以禾沒有開口求他開船，卻先看了那艘艇一眼。他捕捉到她的目光，臉色比剛才還難看。
「妳是不是也想問，能不能多載一趟？」
她低下頭。她一路走來，確實偷偷想過這個辦法。
見生把手電筒照向船底。窄窄的光裡，一滴水從接縫滲出，停了一下，落入已經濕黑的木板。
第六章 船不能再開
見生把積水舀進一只空油罐。水黑得看不見底，罐裡原有的浮油散開，映出薄薄一圈紫色。
「剛才試到一半，冷卻那邊又漏，」他說，「停著還能舀。開出去，水跟著人進來，我顧得了哪一個？」
以禾站在堤邊，手握住欄杆。她知道自己該回答不用了，卻忍不住望向修船棚。那裡還有工具，還有整排零件。她不懂機器，看見它們便覺得總能換出一件好的。
見生讀懂她的臉。
「我今天從中午修到現在，」他說，「本來是想把它開回我上工的地方，省一筆拖運。不是留著等妳開口。」
「我沒有說你一定得……」
「我知道。妳還沒有說。」
他把油罐放回甲板。以禾看見他指關節破了兩處，傷口裡有洗不掉的黑。她的拇指也痛，卻忽然覺得方才在玻璃前揮動資料的那隻手很輕。
棚裡有一口小電鍋。見生掀開鍋蓋，裡面只有半鍋已經乾硬的飯。他拿水倒下去，插上插頭，指指旁邊的凳子。這是他第一次請她坐。
她說自己要去美珠那裡道歉。
「她現在得餵飯。妳去，她還要招呼妳。」
她便坐下，將文件袋擱在膝上。塑膠裡夾著水閘記錄缺角的泥，擦過以後留下灰色的痕。見生拿了兩只碗，一只缺口朝著自己。
電鍋跳起來時，他往飯裡拌了罐頭魚。以禾接到碗，才發現自己從中午到現在什麼也沒吃。魚刺很軟，她咬到一根，還是把它挑出來，放在碗邊。
「妳媽有沒有說上船以後怎樣？」見生問。
「沒有。她那時還沒走。」
「我一直記得一盞燈。船邊晃來晃去，後來就沒有了。有幾年我以為是她拿的，後來阿姨說，可能只是岸上的燈。」
他用筷子撥開飯塊，像要把結在一起的部分拆乾淨。
「我阿姨以前替人縫衣服。收我過去，縫紉機就搬到走廊。我睡覺，它還在踩。她沒說我拖累她，我也不敢問她那些收據是哪裡來的。直到她生病，把箱子拿給我，我才知道她去找過多少趟。」
以禾想起自己怨他沒有來找。見生十二歲時，她已經能搭車去別的城市，卻仍以為全世界都和自己一樣，在等同一條消息。
「她還在嗎？」
「去年走了。」
他說完，將碗裡最後一口飯吃掉。
她說，母親那天早上跟她吵買鞋的事。話說出口，她又後悔，覺得自己拿這點小小的懊惱，去換一個在船裡失去母親的孩子的體諒。
見生卻問：「鞋呢？」
「後來買了。爸爸買錯半號，我穿棉襪，熱死了。」
她說著笑了一聲，淚水跟著湧上來。她把臉轉開，拿袖口擦。見生沒安慰她，只把紙抽放到她手邊。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爸知道信在那裡。他到最後還是沒給我。」
見生問她有沒有問過父親。她搖頭，說自己根本不知道。
父親最後幾天不能說長句，一直碰床欄，手指在空中指。她替他調床、添水，以為他是要紙尿褲。她突然想，他也許在說箱子；又覺得這個想法太方便，死人再也不會否認，於是她可以替他挑一個比較好的最後願望。
「我不知道他要什麼。」她說。
見生點頭，沒有幫她猜。
柏川找到修船棚時，兩只碗已洗好，倒扣在窗臺。以禾站起來，以為他要責備自己又拖延。柏川卻先問見生，艇可以動嗎。
見生把剛才的話說一遍，又加上一句：「明天低港五點封靠，後面連可接的地方都沒有。就算機器好，我也不開。」
柏川看著艇，點頭。
「不是要你載。我得把這條從備案裡劃掉。下午有人說修船棚有一艘能走的，學校那邊傳起來了。」
以禾臉熱，卻知道這次不是自己傳的。每個人都想有另外一艘船，消息在人的嘴裡越走越像真的。
柏川手裡拿著補查後的住戶紙。西棚共十八人還在，其中一人下肢無力，另有兩人走不快。沒有多出一輛能到低岸的車，路口已經塌了一段，最後那截車道推車都過不去。能走的人今晚可以沿步道走到學校，剩下的人必須在清晨水位低時走舊堤去泵站。
「今晚走不行？」見生問。
「缺口那裡現在有水。洪姐去看過，還沒退到能讓人踩。」
柏川把一張時間表攤在工作臺。預定五點十分從西棚出發，分前後兩組。能走得快的先走，兩個志工送到泵站再留下接車；慢的那組多留時間，六點五十分到。兩台車合計已替十八位住戶留足位置，車上也有慶海輪椅的固定位置。協助者不佔住戶預留的位置，從泵站走高路到北碼頭，依原先的船班安排離鎮。
見生問誰抬老葉。柏川說找了兩名工人，清晨會來，路有一段得用平板推車，缺口則要轉扶，不能連車子硬推。
以禾問能不能弄擔架。柏川說現有軟擔架借得到，四人輪換走才穩，一人還要去看腳下的石面。美珠不肯讓陌生人一下抱走丈夫，尚未答應。
「你去跟她說，」以禾看著柏川，「她現在不信你。」
「她也不信妳。」
話很難聽，她卻沒辦法反駁。
見生拿過時間表，把手指放在五點十分旁邊。他明早本要走，車票訂好了，幾箱零件也已寄給外地的店；老闆答應讓他後天上工。他沒有義務再留一晚。
柏川問他願不願帶路，因為他常在堤上走。
見生望著棚外那艘修不好的船。半晌，他問：「弄完以後，我還趕得上末班？」
「能。你從泵站走高路去北碼頭，正常半小時，我多算一倍給你。」
「東西呢？」
「你先搬到學校，有車送上去。你自己點。」
見生把時間表壓在工具箱底下，說他先打電話給新店老闆。
以禾等在棚外。電話那頭聲音很大，她聽見見生說不是又不去了，說工資晚兩天算也可以，然後低低罵了一句。他掛斷，拿起一捲繩子，又放下，改拿一條寬的吊帶。
她想說謝謝，被他先打斷。
「我是去搬老葉。他以前替我跟人要回工錢。」
她點頭，沒有把這句話改成別的意思。
三人一同去西棚。美珠正在收最後幾件衣服，襯衫用兩個紙袋分開，袋上寫著客人的名字。她見到以禾，手裡的夾子停住，沒有趕人，也沒有請她進去。
以禾把補查紙和車班安排放在門邊凳子上。
「妳先看這個。我不講我媽。」
美珠逐字看，讀得很慢。讀到丈夫那一行，她進房問了他一句，裡頭男人回說自己要坐起來，別讓人躺著搬，抬去燒一樣。
柏川想說安全要緊，美珠先抬手止住他。
「讓他自己看。」
見生走進去，將時間表拿到床前。以禾留在外面，透過門簾看見慶海一隻手按住紙，另一隻手無力地縮在肚子上。他問了很多事：什麼時候吃早飯，到泵站有沒有廁所，車上能不能靠窗。
見生一項項答。柏川把廁所的位置加在紙背，慶海又問那邊的門夠不夠寬。
美珠最後說：「四點半來。先試一次怎麼搬。」
以禾點頭。
「還有，」美珠看著她，「妳要跟就跟。不要走到一半又去找什麼紙。」
以禾想起二樓抽屜。那封信隔著鎮紙，安靜地躺在她出生成長的房子裡。她原想今晚回去收好，突然覺得那地方離自己很遠。
「好。」她說。
離開洗衣店後，她沒有立刻回家。見生要把零件搬到學校，她幫他抬一只不太重的箱子。路上他們各抓一邊，誰也沒說話，只有箱裡鬆動的鐵件隨腳步輕輕碰撞。
她走慢了，他便也放慢。到了學校，兩人的掌心都被紙箱邊緣壓出一條紅線。
第七章 留一盞燈
學校的操場上排著裝家具的貨架，夜裡看去像一列沒有窗的房子。以禾和見生把箱子放到標好區號的地方，點過兩遍。見生要求值班的人在收據上補寫三只，對方說等會兒一起寫，他便站著等，直到筆真的落下去。
她想起傍晚那些人不肯只聽一聲保證，終於沒有覺得他固執。
柏川在辦公室打電話。以禾聽見他說右腳不能踩、輪椅已借到，隔了一會兒又說自己明天過去。對方似乎勸了他，他只是搖頭，隨即想到電話那頭看不見，補了一句不換。
他掛電話，走廊剩下日光燈的嗡聲。
「你膝蓋這樣，還能抬嗎？」以禾問。
「能幫忙，但不能逞。」
一名志工搬來借到的軟擔架，布面褪成灰藍，四邊握環完整。柏川蹲不下去，見生便把它抬到桌上，讓他檢查接縫。另有平板推車，輪子會響，見生推了幾步，翻過來清掉卡在輪軸的繩頭。
以禾伸手拉握環。布比看起來硬，手掌很快勒出痕。
「妳別站最外面，」見生說，「明天先讓人教。」
她點頭，沒說自己可以。
十二點過後，以禾回了一趟郵局。屋內比街上更冷，她開燈，看見父親拖鞋還躺在牆邊，像有人剛踢下來。她撿起，放回床下，隨即又拿出來，丟進準備帶走的布袋。
她把遺照包在一件薄衫裡，母親照片放進錢包。櫃臺第三格如今只有一把迴紋針，母親留給她買鞋的錢不知何時已花掉。她拉開抽屜，捧起迴紋針，最後又全放回去。
樓上的原信被鎮紙壓得平整。她讀了一遍，把信連同透明硬套放在桌面，想拿下樓，手卻停住。
屋子已經賣不出原先的價錢。買方原想等她搬空後進屋拆料，下午卻傳訊來，說新畫的封閉範圍連進場的路都圈了進去，價錢和交屋都要重談。訂金仍由代辦保管，她把訊息關掉，沒有回覆。
她將硬套放回抽屜。天亮出發前，鎖最後一次門時再拿。她仍想有一點事留到天亮，讓這一夜不至於就是最後一夜。
她在床上躺下，沒有脫衣服，電話放在枕邊。眼睛一閉，玻璃前那些人的臉便輪流浮起來。她夢見自己在郵筒裡找鞋，鞋一直掉到底下，伸手下去，摸到全是水。
鈴聲把她叫醒。三點五十。
美珠說慶海不肯用那個東西。以禾還沒聽懂是什麼，她又說，別叫一堆人來，先來一個人。
以禾坐起來，鞋帶打了兩次才綁好。她背起樓下已裝好的背袋，拿了門邊的水與飯糰，往西棚跑。母親的信仍在樓上，她以為試搬完還能回來鎖門。出門時只拉上木門，沒將外鎖扣死。
洗衣店亮著一盞燈。美珠站在門邊，頸上的布尺不見了，頭髮濕濕貼在臉旁。
「他說別把他包起來。」她壓低聲音，「昨天還好好的，現在說不走。」
以禾掀開門簾。慶海坐在床邊，床單鋪到地上，一雙腳瘦得像不屬於上半身。他看見她，便說自己能坐椅子。
「我知道。」
「妳們拿那個，是要抬死人。」
以禾在床旁蹲下，抬頭看他，問椅子從門出去，會不會撞到膝蓋。
他想了一下，指向矮櫃旁一張舊扶手椅，說把椅背拆了就行。
美珠站在門口，疲倦得幾乎睜不開眼，卻沒有替他回答。以禾摸了摸椅腳，發現其中一隻裂了，包著層層膠帶。她讓慶海自己看，他伸手推，椅子便偏向一邊。
他沒再說用那張椅子。
以禾問他願不願先試坐在擔架上，背後墊兩只枕頭，等到缺口才放低；移動前每一次都先問他。慶海不回答，手指在床單上摳出一條線。
美珠突然說：「你說不走，我也不走。你不要以為我會一個人去。」
她說得很平。慶海臉上的怒氣慢慢退了，露出以禾不忍看的恐懼。
「妳不要拿這個壓我。」
「我沒壓。你知道我會留下。」
兩人望著彼此，像爭吵了很多年的同一句話，終於爭到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以禾退到門簾外，讓他們自己說。她在凳上坐著，吃下早已冷硬的飯糰。米黏在牙上，海苔有潮味，她仍一口口吃完。她把另一個放在小碟裡，留給美珠。
四點二十五，見生與兩名工人到了，柏川拿著名單跟在後面。以禾出來擋了一下，說還在談，請他們先等。柏川抬腕看錶，沒有催。
美珠終於掀簾，讓人進去。慶海答應試一次，但要自己抓住吊帶，不准把手塞在布裡。
見生蹲到他面前，把寬布帶交到他右手，另一端由工人扶穩。以禾只負責拉開床邊雜物、傳枕頭。她原以為自己會是抬人的那一個，實際伸手時才發現，光把腳下地方空出來，就已忙得滿身汗。
第一次轉移沒有做好，慶海右肩歪下去，叫了一聲。大家立即放回床沿，重新調整。第二次，他整個人終於坐到擔架上，背後兩只枕頭撐著，雙腳蓋了薄毯。
他握著布帶，喘了很久，忽然說：「碗還沒洗。」
美珠轉身進廚房，肩膀抖了一下，又忍住了。以禾跟去，將碗放進盆裡。美珠說不用，反正也不回來；說完，兩人還是把碗洗乾淨，倒扣在灶上。
「昨晚對不起。」以禾說。
美珠沒有接話。她把舊熨斗的插頭拔掉，線繞兩圈，拆掉線上纏的膠帶，似乎不這樣做就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我一直想叫人看見我媽，」以禾說，「妳問座位，我還在想那張表能不能證明她。」
「妳媽的事，妳去弄。」美珠把熨斗放進紙箱，「我沒叫妳別弄。」
「我知道。」
「妳不知道。我老公躺著，十八個名字裡只要漏掉他一個，我就得自己抬。妳們吵，我也只能等。」
以禾將盆裡最後一點水倒掉，沒有再說知道了。
外頭有人叫集合。前組十名住戶由兩名志工陪著，已在巷口等；後組八名包含美珠夫妻，兩位行走慢的住戶也在其中。柏川逐一對名字，又請每個人看一眼左右，問是不是還有沒出來的鄰居。
一個男人說對門昨晚已走，另一人說不是，燈還亮。志工去敲門，才發現裡頭只有一台忘記拔電的收音機。
以禾望向內港，天色仍黑，郵局看不見。她抬腕看見空著的手腕，這才想起錶忘了戴，手機也放在背袋深處。柏川告訴她五點零五。
她想回去取信。十五分鐘到家，再十五分鐘回來，還得上樓、鎖門。試搬耽擱的時間已經吃掉原先留給她的空隙。
「妳有東西沒拿？」美珠問。
以禾握住背袋帶子。裡面有影本，錢包有照片，遺照包在衣服裡。她說有一封原信。
美珠看向床上的丈夫，手搭在門框上，指甲刮下一小片漆。她等以禾自己開口。
巷口的手電筒亮了。她把外套袖口往上摺，走到擔架旁，接住工人暫時騰出的那一個握環。
第八章 水到膝蓋以前
離開洗衣店時，慶海要求把門鎖上。
美珠翻了兩個口袋，才想起鑰匙在枕套下。以禾回去拿，順手關掉裡面的燈。床忽然變得很大，凹在枕頭中間的那一小片布還有濕意。她沒有再看，將鑰匙放進美珠掌心。
美珠用兩手鎖門，鎖頭卡了兩次，最後一聲喀，所有人都停著等那個聲音。
前組先行，十名住戶跟著志工的兩束手電光沿堤移動，有一個人背著很高的紅袋，走到轉角還回頭，確認妻子在後面。以禾這組慢些，兩名工人先抬著擔架，見生探路，柏川留在兩個走得慢的老人旁。美珠抱著枕頭和薄毯，以禾推平板車，輪子在石板上磕得很響。
他們把擔架連慶海移到車上，固定好了才推。慶海兩手扶住旁邊的布，遇到不平的地方就喊慢，大家便慢一點。以禾走得急，第一次推過凹槽，車頭重重一跳，慶海咬住牙，沒叫出來。她立即停下。
「對不起。」
「妳看路，」他說，「不要一直看我。」
她便看路。天還沒亮，石面都是同一種灰，有的凸，有的只是水反光。見生將手電筒照低一點，叫她沿亮的外緣推，自己提起車頭幫著過。
海有腥甜的味道。那是母親以前攤開雨衣時帶回家的味道，以禾一直不喜歡，會躲到二樓，等她洗完澡才下來吃飯。如今那味道貼在每個人的領口，她想躲也沒有樓梯了。
走過舊魚倉前一段高地，他們第一次休息。兩個老人一個膝蓋不穩，一個氣喘，坐在箱子上，各自把水喝得很省。柏川打電話給洪姐，回報前組已接近缺口，後組仍在魚倉南面。洪姐說水位回升比昨天快，北風起了，不能在低處久留。
「現在還能過？」柏川問。
他聽完，答了聲知道，告訴大家還能，但原定休息十分鐘得縮短。美珠拿出一條乾毛巾，給丈夫擦額頭。慶海伸手替她把背袋帶子撥到肩膀上。
以禾問柏川要不要叫車等。他說會回報時間，先不要把等車當成可以慢走的理由。她想起自己原本打算試搬完回家，那個念頭在這段路上已縮成一件不可理喻的事，卻仍躲在她胸口。
她往內港方向看，郵局二樓屋頂已經露出來。灰瓦少了一角，是她讀國中那年颱風吹掉的，母親找人補過，補得顏色較深。離這麼遠，她仍認得那一小塊。
他們繼續走。輪子卡住時由工人抬，平的地方以禾與美珠輪流推。見生帶的寬布帶墊在慶海手底，讓他不用一直攥住細握環。慶海抓得太緊，指頭開始發白，見生蹲下來，等他慢慢鬆開，再把手放好。
以禾問他以前照顧過病人嗎。
「我阿姨最後那年，」他說，「她不讓我請人。後來請了，她跟那個人處得比跟我好。」
他笑了一下，站起來繼續往前照。以禾也笑，喘息因此亂了兩拍，卻比方才容易呼吸。
六點零五，他們到第二個轉角。前組志工傳話，十人已全過缺口，洪姐正在對岸看水。後組另外四名住戶先過了缺口，正等在北側。兩個走得慢的老人接著由柏川和一名工人送過去，另一名工人留下看車。見生沿岸先走一段，確認平板車必須在哪裡停。
這裡原有通往內港的小岔路。以禾知道向左十五分鐘就能回家，取信後不用再繞西棚。她在岔口停了一瞬，背袋裡的文件套碰到背，硬硬的一片。
美珠以為她累，接過車把。以禾說不是，卻沒說自己在想什麼。她看見美珠一隻拖鞋的帶子已經鬆了，腳背為了勾住鞋，用力得繃出一條筋。
「妳鞋子……」
「還能穿。」
「我背袋裡有膠帶。」
美珠坐在矮牆上，讓她纏。以禾跪下來，把濕鞋擦乾，膠帶繞過鞋帶根部。右拇指裂口已被磨開，黏到膠帶邊，拉起時疼得她吸一口氣。
慶海在旁看著，說家裡還有一雙好的。美珠讓他閉嘴，說現在講也帶不來。兩人又吵起鞋究竟是誰塞到櫃頂，吵著吵著都笑了一下。
以禾將剩下的膠帶塞回袋子，沒有走向岔路。
缺口比前一天更難看清。水已漫過低水泥面，兩岸仍露著石階，中間那一段顏色像混了牛奶。洪姐站在北側，拿長尺量水，身邊留著從泵站帶來的救生圈與備用繩。她喊深度還在腳踝附近，腳下能踩實，但有人走過以後泥會浮起來，後一個人必須等。
以禾看向柏川。他已經送兩名老人到對岸，正想沿邊往回走，右腿明顯拖著。見生叫他留在北側接應，別再往返。他張口想說話，最後停下，點頭。
「下面全是藻，」洪姐喊，「腳不要跨大。」
兩名工人試過站位。軟擔架在平地能抬，到低面上下各有一級矮階，四人得一起變換高度。慶海聽完，要求先下車，看看怎麼走。他看不見自己的腳，以禾便把枕頭拿開，讓他躺低一點。
他臉色變了。
「不要包我。」
美珠握住他右手，讓他摸到寬布帶。
「沒包。你自己抓著。」
以禾原想告訴他只要兩步，往下一看，才發現那兩步只算水泥缺口，不算兩側高差與停腳的地方。擔架橫過去，前端已到北側，後端還得從南岸抬起，她的腳幾乎沒有挪動的地方。
見生把慶海背後的枕頭放進美珠袋裡。四人各站一角，試著提起。以禾手心被握環切得發麻，肩膀往下沉，沒有立刻喊。慶海察覺自己朝她那邊斜，叫了聲停。
大家放下來。
「手痛就講。」見生看著她。
「我以為可以。」
「現在還在這裡，可以換。」
她看向美珠。美珠比她矮，整夜沒睡，站著時後背微彎，卻主動伸手來摸握環。以禾突然羞愧，覺得自己連道歉都只會選一種看起來像幫忙的姿勢。
見生把她調到靠岸、負重較輕的一角，讓一名工人分擔她側邊的重量。美珠不抬，負責跟慶海說話，以免他因害怕掙動。輪到上矮階時再由柏川在北側短暫搭手，不讓他承擔全程。
洪姐蹲下量水，說又高了一點。六點二十八。
前面的工人先踏下去，鞋面立刻黑了。以禾把握環套穩，照著見生的口令往前。水碰到她鞋尖時，她腦中忽然閃過母親照片的黃袖子，隨即是電話裡那句，我也想知道我媽在哪裡。
她看不見水下的腳，連腳踝是不是仍站在原處也分不清。耳邊一陣嗡鳴，工人的嘴在動，她卻沒聽見。
「林小姐。」
見生的聲音近了。她還沒抬腳，膝蓋已經僵住。
她很想點頭，繼續往下，好讓每個人都不用等自己。那個「好」在喉嚨裡繃了一瞬，最後換成她自己也不喜歡的一句話：
「先停。我走不了。」
四個人一起停在岸邊，慶海的手仍牢牢抓著那條帶子。
第九章 最後一個地址
「放回來。」見生說。
前頭兩人先退回高一點的石面，以禾跟著鬆下手。擔架平放在推車旁，慶海睜著眼睛，一聲也沒出。她知道自己害怕的樣子讓他更怕，便蹲到他看得見的地方。
「我剛剛腳不會動了。」
慶海看著她，忽然吐出一口氣。「我這兩隻，不會動三年了。」
沒有人笑。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眼角卻是濕的。
見生讓美珠替以禾抬靠前的角，以禾改到慶海腳邊，負責扶住下垂的布沿，與工人一起分擔，跨水時先讓她單獨過去。
洪姐從北側伸來一根量水用的長尺，讓她看腳下的位置。見生站在南側，她面前的工人已經踩穩，伸出空著的手。
以禾先把一隻腳放下去。水灌進鞋子，涼得她胃縮了一下。她低頭看見自己褲腳下的影子在動，想退，嘴裡卻只說：「等一下。」
工人便等。沒有人倒數。
她再踩下一隻腳，走了三個小步，抓住北側石階的邊，抬膝上去。柏川扶住她前臂，沒有拉，等她自己把重心移過來。她站上岸，兩腿抖得像剛跑完很遠的路。
「好了，」洪姐說，「妳在這裡接。」
以禾點頭，回身看。美珠已抓住她原先那一角，手上沒有多餘行李，丈夫的枕頭由見生暫放在乾地。她問慶海準備好沒有，等他點頭，才跟工人一同起身。
以禾站在北側矮階旁，伸手扶住擔架腳端。慶海下身的重量透過布壓過來，她手臂一沉，本能想把它全攬在自己身上，又立刻鬆一點，照見生說的只扶那一段。
美珠的拖鞋在低處滑了一下。鞋沒有脫，她右膝碰上石緣，悶哼一聲。工人立即停住，另一人補上她那側的力。慶海手指一鬆，布帶從掌裡滑出一截。
「老葉，抓這個。」她咬著牙說。
慶海重新握住。美珠把腳掌放平，臉白得發青，卻沒有硬說自己沒事。她說右膝疼，讓工人多接一點。北側的柏川伸手，短短接住升階那一瞬，臉上猛地抽動。
水一圈圈拍在石上。慶海的一隻襪子滑到腳尖，以禾想替他拉，手臂一動便牽到擔架，只得先忍住。等放穩了再拉，她在心裡念著。
最後一角離開水面時，洪姐說可以放了。擔架落在乾地，握環終於從緊攥的掌裡鬆開。美珠跪坐下來，先去摸丈夫腳背，摸完才看自己的膝蓋。
以禾拿出毛巾，讓她壓住擦傷。傷口裡黏了細砂，美珠說到有清水的地方再洗。她的聲音仍穩，只在慶海抓住她手腕時，往他那邊歪了一下。
六點四十三。
兩名工人空手回到南岸，把平板車抬過來，停在擔架旁。等輪子墊穩，四人再將慶海連同擔架移上車。見生取回枕頭，替他墊在背後。洪姐看著水位，再次確認南岸已無等候者，打電話給泵站留守的志工，回報最後兩名住戶已在北岸。
以禾數了一次。先到的兩名老人和另四人正在前面，由柏川帶路；美珠夫妻就在眼前。加上前組十人，十八個。她不用從別人的一句全撤了去相信這個數字，能把每個人放回剛走過的位置。
柏川膝蓋彎不下來，留下也幫不上抬。見生讓他跟洪姐先去，自己與工人推車，以禾在一旁扶，美珠走另一側。從這裡到泵站還有一段緩坡。
他們走得不快。慶海忽然問郵局是不是沒鎖門。
以禾愣了一下，才想起他凌晨看她進門時，問過家裡收好了沒有。她那時答，等會兒還要回去。
「沒鎖外面那道。」
「信呢？」
她往後看。內港街被魚倉擋住，二樓灰瓦也不見了。只要回到缺口，路還能再分一次，像小時候每次錯過車，總覺得下一班仍會來。
電話響了。是阿發，問她在哪裡，說她家木門沒鎖，低街的清場人員正準備封通道。他是跟著貨車繞最後一趟，只能看一樓，不能替她進屋翻東西。
以禾張口，想請他上樓。她知道抽屜的位置，第二格、玻璃鎮紙，幾句就能講完。接著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叫車讓路，金屬護欄拖過地面的聲音很響。
「不用進去，」她說，「幫我把門拉好就好。」
「妳確定？我還能等妳一下。」
見生停了車，等她講電話。美珠也停著，丈夫靠在枕頭裡，看著天色漸亮。所有人剛花了那麼久才到這裡，她卻仍可以用一句我回去一下，讓別人再替自己安排一次等待。
她按住背袋裡的影本。
「我不回去了。」
阿發說好，電話裡傳來木門撞上門框的聲音。她沒有聽見鎖，知道那只是把風擋在外面。
泵站藍門在六點五十九分出現在坡上。第一台車已經接走前組十人，另四名後組住戶與兩名老人都在門內等第二台。志工數到美珠夫妻，長長吐了一口氣，把自己剛寫的問號劃掉。
美珠坐上門邊的塑膠椅，右膝僵得不能立刻站直。慶海被轉到借來的輪椅上，等著上車。他不滿兩人坐得太遠，叫美珠過來；美珠罵他自己長腳，志工在旁忍笑，把他的輪椅推近了一點。
七點十分，第二台車進站。車門打開時，以禾突然坐到了地上。她沒有暈，只是身體鬆下來，再也找不到站著的理由。見生把水放到她旁邊，坐在隔一塊石磚的地方。
「你的船票？」她問。
「換不了。我走高路去買候補，還有幾個鐘頭。」
她這才記起末班是中午，自己卻像整個上午都已經用完。
柏川將名單交給接車的人，請對方當場按實到的人再點一遍，不要只收表。接著他取出昨晚的說明，多加一段本次補查的遺漏，簽上日期。他打電話回學校，請人接替後續封區核對，說自己要交代兩次名冊的事。
對方講了很久，他沒有辯解。掛斷時，他把那頂灰帽攥在手裡。
以禾問：「你是不是覺得今天弄好了，以前就可以算了？」
柏川看著車上的美珠夫妻。
「我希望過。」他說，「現在不敢這樣算。」
她將水喝了一口，沒有把那份說明退回給他。
接駁車走後，協助者沿高路到北碼頭。以禾步子慢，見生也慢；柏川和洪姐走在前面，兩名工人邊走邊談回去以後的工地。太陽照到海面，光刺得她流眼淚。這次她沒有擦。
中午以前，她在候船室看見那面紀念牌。母親的名字仍高高掛著，下面的空白被日光照亮。她沒有伸手去摸，也沒有把任何人的名字先寫上去。
見生拿著新買的船票過來，問她吃不吃麵。他自己餓得等不及回答，已經往攤子走。以禾跟在後面，從背袋抽出那件包相框的薄衫，先把父親照片安穩地放回去，再坐到他留著的那一側。
第十章 請回信
六個星期後，郵差把一封信塞進以禾租屋樓下的縫裡。
新住處沒有郵筒，房東在鐵門旁釘了一片透明壓克力，信要彎一下才能塞進去。以禾下樓拿時，先摸到雨水，再摸到紙。她把信貼在外套內側，帶上樓，放在電扇前吹乾。
信封上畫著小小的船錨。這次有郵戳，有完整回郵地址，收件人寫林以禾。
見生的字還是方正，「一」的末端仍會歪下去。他說新店的工作很多，老闆嘴上罵他晚到，卻替他留了床。他先前修的艇最後沒有開走，後來由清場承包商拖上岸，算廢船；他為省下來的拖運費算了很久，終於承認那天若硬開，多半會多花更多。
紙背列了幾個名字。有的是他阿姨留下的外號，有的是他後來問到的全名。他在每個不確定的字旁畫圈，請以禾別先寫成定的。最後一段是問她禮拜六要不要過去，說店旁有家麵攤，桌子不晃，湯也比碼頭那碗熱。
她把信放到桌上，去廚房燒水。
離開岬灣的那班船上，他們坐得很遠。以禾在靠窗的位置，父親遺照擱在腳邊，見生在後面打電話，跟老闆說已經上船。美珠和慶海由接駁人員安排在可固定輪椅的區域，兩人共蓋一條薄毯。柏川沒有來找她，直到靠岸下船，才在樓梯口說，小心腳下。
她當時沒有回答，卻照著做了。
新住處不大，一張床、一張桌，窗外看得到別人曬的毛巾。她原本住在這一區，為父親的病回岬灣，離開時把房子退了，如今又回來租一間更小的。巷口文具行老闆願意讓她回去代班，工時沒有以前長，足夠先付房租。全區點收後，阿發匯來一千二，只算她做過的第一天。她付掉葬儀社一部分，剩下的談好分期。舊櫃沒有人趕在封區前來搬，說好的收購也落了空。
老屋買賣沒有成。代辦退了買方訂金，說封區後的處置還在等。以禾把那封通知收進抽屜，沒有再用尚未收到的賣屋錢去算下個月能做什麼。
桌上有另一個文件套，是關於十七年前的補錄。
柏川已不再主持低地後續查核。現場撤離結束後，他交出原簿位置、自己的兩次說明，接受分開詢問。以禾第一次去時，聽見他坐在隔壁，反覆說當時已知，不能寫成事後才知道。他的聲音隔著薄牆，比在郵局時更清楚。
補錄單收了羅月娥的名字，附醫院收據、親屬陳述與見生能確認的部分。母親的出船目的也由單純送郵改列有接載住戶的證言，旁邊註明乘員總數與完整事故經過仍待查證。紀念牌沒有立刻換，家屬對用字也沒有全部同意。
以禾曾在表上的「罹難」旁停筆。母親最後在哪一段水裡失去力氣，誰在她旁邊，她到底有沒有再想起那雙鞋，仍沒有答案。她能交出的，是母親自己寫下的那一頁，與別人確實看見、卻記不完整的幾分鐘。
母親不會回家了。她把這句話說給辦事的人聽，聲音很低，對方沒有抬頭勸她想開，只將另一支筆推到她手邊，讓她可以接著填自己的電話。
那天出來，她在路旁買了一碗麵，吃到一半才哭。麵冷了，也還是吃完。第二天上班，客人要複印戶籍資料，她把紙放歪了，重印一張，把壞的那張放進廢紙盒。
原信仍沒拿回來。低街封閉後，家屬申請過一次協助取物，郵局那排被列為暫不進入的屋舍。清場照片裡，門外又積了水，屋頂原先補瓦的位置塌下一小角。沒有人能告訴她二樓抽屜是否還乾燥。
她在申請單的物品欄，先寫母親書信，接著把一定要取回來幾個字刪掉。她仍希望有一天收到原件，卻不再請一個不熟悉房子的人為了那張紙進去。
影本上的乘法題比原來更淡。她拿出來時，會先把手擦乾。她不再反覆讀那句錢在哪一格，偶爾仍會讀到鞋子，想到自己十七歲的腳，明明痛得發紅，卻只會摔門。
她想起母親拿郵票找零、雨衣上斜斜的針腳，也想起那句先上來。以禾有時為她生氣，有時又想她。
水壺響了，她關火，才發現自己站了很久。電扇把桌上的信吹到邊緣，她用玻璃杯壓住。那只玻璃鎮紙還在岬灣，這個杯子底部不平，得換一個角度才壓得穩。
下午，美珠推慶海來找她。他們暫住的安置屋離這裡不遠，美珠膝蓋已結痂，走久仍僵，推椅子時會輪流換手。慶海右手握著一袋橘子，非得自己遞給她，以禾便站著等他慢慢舉高。
美珠要她幫忙填地址變更。表上問原住址，她拿出舊洗衣店那份租約，指著房東手寫的「西棚後間」，嘴抿得很緊。
「這個也可以寫？」她問。
「先照實寫。有人要補什麼，我再陪妳去。」
「妳有上班。」
「禮拜三下午沒有。」
美珠把自己的姓名一筆筆填上，寫到珠的右邊，少了一橫，便用力補回去。她沒把筆交給以禾代寫。慶海在旁邊看著，提醒她樓層要寫，兩人又為門口究竟算一樓還二樓爭了幾句。
以禾去拿租屋的管理紙，讓他們核對。她把填好的表還給美珠，另外拿個乾淨封套讓她裝，自己的補錄資料則收到桌子另一邊。
美珠說已有人拿衣服來請她改，不開店也能做。慶海嫌她收太便宜，她說你行你收，將他手裡最後一顆橘子拿走。臨走前，他問那條寬布帶能不能留下，坐車時握著比較放心。以禾說會替他問見生。
門關上後，她看見椅腳下掉了一截布尺。美珠又把它帶在身上，起身時勾落了。她撿起，掛到門邊，準備禮拜三還她。
柏川傍晚打電話來，問她星期天有沒有空。他要請她吃飯，沒有說談什麼。以禾看著桌上的補錄單，說可以吃一頓，但不在席間談撤回說明，也不談父親當時是為她好。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
「我買魚，」他說，「妳以前喜歡那種小的。」
「我現在不太吃那種。」
「那妳來挑。」
她答應了，把星期天記在牆上的月曆上。
天暗以前，她拿出一張信紙。文具行收銀臺下有很多印錯抬頭的紙，老闆讓她拿回來，她這次卻挑了乾淨的一張，想讓收信的人不必先辨認背面的字。
見生：
信收到了。羅月娥的補錄收件影本一起附上，有圈的字還是留圈，沒有改成確定。美珠問那條布帶可不可以給老葉，我先替他問，沒有答應他。
禮拜六我下午三點到。你若還在工作，我在店外等，不要為了接我提早收。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把最後一句劃掉，改成：你若還在工作，告訴我幾點可以見，我先去吃東西。
劃掉的那一句還看得見。她拿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箭頭，免得見生照舊句去找她。
她接著寫，那天碼頭的麵其實不好吃，下次那家如果也不好吃，你得先講。寫完看了一遍，覺得見生會說又不是他煮的，便笑了。
信紙折進封套以前，她把自己的新地址寫在背面，樓層、巷號都核過一次。這間小房子只有一扇窗，屋外沒有她量身高的痕跡，門邊卻掛著一截要還給人的布尺。
她拿了郵票，踩著拖鞋下樓。巷口的郵筒還在收信，投信口邊緣被人摸得光滑。信封過了防撈板，沒有卡住，輕輕落下去。
回程，她在便利店買了一雙新的室內拖鞋。鞋底厚，顏色普通，她站著試了兩次，兩隻腳都放得平。
她拎著袋子上樓，開門，把鞋並排放在自己每天會走進來的地方。
——完——